她转了个圈,裙摆荡开柔软的弧度。
然后她走回妆台前,没有敷粉,没有涂胭脂,只是用眉笔轻轻描了描眉,用口脂淡淡点了点唇。
妆匣里那些精致的首饰,她一件都没碰。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很简单的白玉簪——那是她刚开始做生意时,用第一笔分红买的,不值什么钱,玉质普通,雕工粗糙,但她一直留着。
她把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用这支玉簪固定。
再看镜中时,她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又完全熟悉的人。
不是沈琉璃,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丈夫、温婉顺从的王妃。
也不是云无心,那个用华服珠宝武装自己、用精明强干遮掩内心的女商人。
就是一个女人。三十岁的女人。穿着素净的衣裳,梳着简单的发髻,脸上几乎看不出妆容,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、沉静的力量。
她看着这个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或许,对我而言,最好的结局,从来不是破镜重圆。”
镜子不会回答,但她心里有答案。
破镜重圆?
那面镜子早就碎了,碎在王府那个冰冷的新婚之夜,碎在三年里无数个被忽视的日夜,碎在她端着汤站在书房门外、听见他说“你永远比不上她”的那一刻。
就算把碎片捡起来,一片一片粘回去,裂痕还在。照出来的人影是扭曲的、破碎的、拼凑的。
何必呢?
何必非要执着一面早就碎了的镜子?
“而是我成为了云无心,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他不再是那个萧绝。”
萧绝也不再是过去的萧绝了。
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目空一切的镇北王,不再是那个心里只有白月光、把替身当玩物的冷酷将军。
他现在是什么?一个武功尽废、伤病缠身、住在隔壁小院里、每天听着她这边动静、用尽残存力气为她扫清障碍的男人。
一个……可怜人。
云无心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回避。
是的,可怜。
不是同情,不是心软,就是客观地评价:他现在这个样子,确实可怜。
“我们各自走出了那片泥沼,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成为了更好的……或者说,更真实的自己。”
她走出来了,从那个需要靠恨意才能活下去的泥沼里。
他呢?大概也从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、实际上被执念蒙蔽双眼的泥沼里,艰难地爬出来了吧?
虽然爬出来的姿势很难看,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虽然可能永远也恢复不到从前的风光。
但至少,他们都出来了。
不再困在过去里。
“然后,”云无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隔壁院落的方向,“隔着这段无法逾越的过往,遥遥相望。”
她看见隔壁院落的窗户也开了。
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,身形瘦削,披着外袍,正朝她这边看过来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不是压迫的,不是强势的,甚至不是期待的。
就是……看着。
平静地,遥远地,看着。
“或者……”云无心轻声说,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人影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在各自的道路上,偶尔并肩。”
不是重新在一起。
不是重新相爱。
就是两条曾经相交又分离的线,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。也许某一天,在某个路口,会因为同一个方向而短暂同行一段。
然后继续各自前行。
这样,就很好。
不,不是很好。
是最好。
对她来说,最好的结局,不是破镜重圆的大团圆,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,而是现在这样——她放过了自己,不再被“恨”或“爱”绑架,不再被过去束缚,不再为任何人活,只为自己活。
她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平静。
和未来。
云无心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,吸入肺腑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她转身回到屋里,开始整理书案。
账本、契书、往来信件,分门别类放好。研墨,铺纸,提笔写今天要做的事:验蜀锦、看铺面、回江南的信、拟新口脂的配方……
一笔一划,写得认真。
写到一半,她停了停,在纸的角落添了一行小字:
“去广福斋买桂花糖。”
写完,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里都有笑意。
然后她放下笔,扬声唤丫鬟:“春桃,准备早饭。吃完我们去城南看铺子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门外传来丫鬟清脆的应答。
云无心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晨光彻底洒进来,金灿灿的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她站在光里,眯了眯眼,然后抬脚,跨过门槛。
门外是新的、属于云无心的一天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