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他的手心里,温暖干燥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掌——掌心里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,有战场上留下的伤疤,有这些年操劳过度显出的纹路。
这双手,曾经握过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长刀,曾经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军报,曾经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战役。
也曾……推开过一个人。
一次又一次地,推开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子。
萧绝轻轻握起手掌,又缓缓松开。
然后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桌面,整个人蜷缩起来。
那个点头。
那个平静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。
在他眼前一遍遍地回放。
他看见云无心站在楼梯上,穿着石榴红的长裙,在烛光里像一团温暖的火。她回过头,目光穿过半个院子,落在他身上。然后,非常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没有表情,没有言语。
就只是一个点头。
但萧绝读懂了。
读懂了那里面所有的意思:
我看到了你的存在。
我接受现状。
我,不恨了。
不恨了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开他心中那片沉重的、淤积了太久的黑暗。又像一场大雨,浇灭了那些日夜灼烧他的愧疚和悔恨。
她不恨了。
她放过了他。
也放过了自己。
萧绝的肩膀又开始颤抖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压抑,任由那股混杂着酸楚与释然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,疼得他几乎要蜷缩成一团。
泪水无声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,砸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,呼吸破碎不堪。
哭什么?
哭她终于不再恨他?哭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丝宽恕?哭那些错过的、无法挽回的岁月?哭这个来得太迟、却又恰到好处的和解?
都是。
又都不是。
他只是觉得,心里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石头,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。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,虽然微弱,但足以让他看清——原来那些黑暗,并不是永恒的。
原来有些伤口,即使不能完全愈合,也可以不再流血。
原来有些人,即使不能重新拥有,也可以不再彼此折磨。
够了。
萧绝抬起头,泪痕满面,但眼睛很亮。
真的够了。
她不恨他,不怨他,不躲着他。她会继续过她的日子,做她的生意,活成她想要的样子。而他,就在远处看着,在她需要的时候,用自己残存的能力,替她扫清一些障碍。
然后各自安好。
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比任何他曾经幻想过的“破镜重圆”都要好,都要真实,都要……慈悲。
萧绝擦干眼泪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。桂花香在夜色里愈发浓郁,甜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已经入夜了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开始发麻,才转身回到桌边。
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他拿起药瓶,倒出两粒药丸,就着凉水吞下去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然后他翻开桌上那本兵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还是那个点头。
那个平静的、释然的、彻底放下的点头。
萧绝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但很真实。嘴角扬起来,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,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彻底的轻松。
他合上书,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
夜色很浓,屋子里一片黑暗。
但他不觉得冷,不觉得孤单。
只觉得,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废墟上,终于长出了一棵小草。很小,很弱,但毕竟是活的,是绿的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萧绝闭上眼睛,在浓郁的桂花香里,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睡得沉,睡得安稳。
像是很多年来,第一次真正地、毫无负担地,睡了一个好觉。
而窗外,苏州城的秋夜静悄悄的。
只有桂花在暗夜里无声地绽放,香气弥漫,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,和城里每一个或喜或悲的人。
尘埃,终于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