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美人坊三楼雅间的雕花窗,在昂贵的苏绣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响起的翻动账册的沙沙声,和炭火在铜盆里轻微的噼啪声。窗外的山塘河水平静如镜,画舫缓缓驶过,船娘的吴侬软语和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,软绵绵的,让人昏昏欲睡。
云无心坐在长桌的主位,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明前龙井。
茶汤清澈,茶香清冽。她小口抿着,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张巨大的海图上。海图是新绘的,墨迹还未全干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条从苏州出发、通往南洋各处的航线。
“从泉州出海,顺西南风而行,约莫四十日可到吕宋。”坐在她右手边的陈掌柜用一根细长的竹签点在海图的某个位置上,“那边盛产香料,尤其是丁香和肉豆蔻。我们上次带回来的样品,夫人小姐们都很喜欢。”
坐在对面的丝绸商周老板捋了捋胡须:“香料生意是好,但海路风险也大。风浪、海盗,还有那些番邦的税吏,层层盘剥。依我看,不如先把东洋的商路做稳。从宁波出海,到倭国不过十来日,他们的白银多,又喜欢咱们的丝绸和瓷器。”
云无心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她今天穿得素净,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着,脸上几乎没什么妆容。连续几天和各路商人周旋,她有些乏了,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。
“东洋的生意自然要做,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“但南洋的商路也不能放。温老板走之前交代过,南洋的香料、宝石、还有那些稀罕药材,都是咱们美人坊将来要做大做强的根基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海图上那条通往吕宋的航线上轻轻划过:“风险自然有,但做什么生意没风险?陆路上还有山贼马匪呢。关键是要把风险算清楚,把准备做充分。”
陈掌柜点点头:“东家说的是。我已经联系了几家熟悉的船行,他们的船队下个月有一批货要发往南洋,我们可以先跟着走一趟,探探路。”
“船老大要可靠,”云无心头也不抬地说,“船员的水性、经验都要查清楚。还有,带去的货品要选好——第一批不用多,但要精。让番邦的人看看,咱们中原的好东西是什么成色。”
周老板笑道:“云东家办事就是稳妥。”
正说着,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重,很急,踩得木质楼梯咚咚作响,和这午后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。屋里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春桃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呼吸也急促:“小姐,楼下来了……来了个官差,说是八百里加急,要找您。”
“官差?”云无心微微一怔,“找我做什么?”
她话音未落,门外已经响起一个粗粝的声音:“云无心云东家可在?”
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男子大步走进来。他风尘仆仆,满脸疲惫,眼睛里布满血丝,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,脚上的靴子都磨破了边。一进门,一股汗味和尘土味就扑面而来。
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书,双手递上:“八百里加急军报,按规制,沿途重要城镇的商会、大户,都要知悉。请东家过目。”
云无心接过文书,手指触到油纸时,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——这人是一路马不停蹄送过来的。
她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。纸是普通的糙纸,墨迹有些晕开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她低下头,开始看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,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窗外的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只有河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,单调而规律。
云无心看得很慢。
第一行,第二行,第三行……
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原本平静的眉眼渐渐蹙起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握着文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陈掌柜和周老板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。他们认识云无心一年多了,见过她谈笑风生,见过她冷静谈判,见过她偶尔流露的疲惫,但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——那不是震惊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冰冷的凝重。
云无心终于看完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那个驿卒:“消息……属实?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。
驿卒重重地点头,声音沙哑:“千真万确。北境传来的第一道军报,兵部已经核实过了。戎族二十万铁骑,三天前突然集结,连破雁门、云中、朔方三镇。守军……守军全军覆没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艰难。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,桂花香依旧甜腻,远处画舫上的笑声隐约传来——这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云无心手中的茶盏,“啪”一声落在桌上。
青瓷茶盏在红木桌面上滚了半圈,茶水泼出来,洇湿了桌布上精致的苏绣海棠花。深色的茶渍迅速蔓延开来,像一道丑陋的伤口。
但她浑然不觉。
她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。她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——不是海图,而是整个大燕的山川地形图。
舆图绘制得很精细,山脉用青黛色勾勒,河流用靛蓝色描绘,城池用朱砂标注。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重要的关隘、每一座重要的城池,都清清楚楚。
云无心抬起手,手指划过舆图的北部边境。
她的指尖很凉,冰凉的,触碰到纸张时,几乎感觉不到温度。
手指停在那三个被朱笔圈起来、旁边标注着“已陷落”的城池名称上。
雁门。
云中。
朔方。
这三个名字,她听说过。不止听说过,她还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——大燕北境的三大门户,是草原骑兵南下必经的三道关隘。百年来,无数将士在那里流血牺牲,才勉强守住这片中原沃土。
而现在,它们没了。
三天时间,连破三镇。
“二十万铁骑……”云无心低声重复,声音干涩,“戎族哪里来的二十万铁骑?”
驿卒垂下头:“军报上说,是草原十八部联合了。金帐汗国出了十万,黑水部出了五万,剩下的各部凑了五万。他们……他们准备了很久。”
准备了很久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。
如果准备了很久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边境的斥候失职?意味着朝堂的情报失灵?还是意味着……有人故意视而不见?
云无心没有继续问下去。
她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,从北境一路向南,划过一片片平原,一座座城池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。
“如果雁门关破了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戎族骑兵不用休整,一路南下,过黄河,渡渭水……半个月,最多半个月,就能到京城。”
屋子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周老板的脸色已经白了:“云、云东家,这……这不能吧?朝廷还有几十万大军……”
“大军在哪里?”云无心打断他,转过身,眼神冰冷,“北境三大营,二十万人,现在在哪里?军报上说了吗?”
驿卒的头垂得更低了:“三大营……三大营被分割包围在三个方向,各自为战,联系……联系不上。”
联系不上。
那就是凶多吉少。
云无心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连串数字——大燕的常备军,北境二十万,西境十五万,南境十万,京城禁军八万,各地卫所零零散散加起来二十万。听起来不少,但分散在这么广袤的国土上,真正能迅速调动的,有多少?
更何况,北境二十万已经被打残了。
“朝堂上怎么说?”她睁开眼,问。
驿卒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宰相大人……主张议和。说国库空虚,去年黄河决堤、江南旱灾,已经耗尽了存银,不宜久战。主张……主张割让北境三镇,赔款……赔款三百万两白银,换取戎族退兵。”
“荒唐!”
陈掌柜忍不住拍案而起,脸涨得通红:“割地赔款?那三镇后面就是中原腹地,让出去了,戎族下次再来,拿什么挡?难道要一路让到黄河边吗?”
周老板也气得胡子都在抖:“三百万两!国库是空虚,但江南的税银呢?各地的商税呢?实在不行,咱们这些做生意的,捐!我周某第一个捐!”
云无心没有接话。
她重新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午后的阳光直直照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远处的山塘河上,画舫依旧悠闲地漂着,船上的客人还在笑,还在唱,浑然不知千里之外正在发生什么。
割地。
赔款。
议和。
这些词像一把把钝刀,在她心里反复割锯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京城的时候,曾经听人说起过萧绝的一场战事。那是在西北,也是戎族来犯,朝廷里也有人主张议和。当时还只是个副将的萧绝,当庭驳斥,说了一句话:
“今日割一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戎骑又至矣。”
后来他带着三万兵马,硬是在西北守了三个月,等来了援军,把戎族打退了三百里。
那是他封将的第一战。
也是他“战神”名声的起点。
而现在呢?
现在他在哪里?
云无心猛地转过身:“萧绝——萧将军,他知道了吗?”
驿卒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小的不知。军报是送往各地官府的,萧将军他……他如今无职无权,应该……”
应该不会有人特意通知他。
云无心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春桃说:“备车。去城西。”
“小姐,现在?”春桃有些迟疑,“您下午还要见……”
“推了。”云无心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所有的事,都推了。”
她说完,快步下楼,脚步又快又急,裙摆扫过楼梯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陈掌柜和周老板面面相觑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能说什么。最后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楼下大堂里,客人们还在挑选胭脂水粉,伙计们还在热情地介绍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热闹,繁华,安逸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刚才,这个国家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
云无心走出美人坊的大门,阳光刺眼,她抬手遮了遮。
春桃已经备好了马车,车夫见她出来,赶紧摆好脚踏。云无心上车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层楼的美人坊总店,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红绸还在檐角飘着,开业时的喜庆气氛还没完全散去。
而千里之外,已经是烽火连天,血流成河。
她弯腰钻进马车,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,冰冷而清晰:
“去城西小院。要快。”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,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天色阴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要擦着苏州城的飞檐翘角。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,卷起街边的落叶和碎纸,在空中打着旋。
这不是普通的秋雨将至的阴沉——空气里有种黏稠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,沉沉地蒙在整座城的上空。
云无心靠在车厢里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。
绸缎的料子很滑,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她盯着车厢壁上晃动的水渍纹路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份军报上的字句。
“连破三镇……”
“全军覆没……”
“二十万铁骑……”
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,在她脑海里反复烫下印记。她闭上眼,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北境——烽烟滚滚,尸横遍野,戎族的铁骑踏过中原的麦田,马蹄下溅起的不是泥土,是血。
还有那些百姓。
军报上轻描淡写的一句“百姓流离失所”,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,多少哭声震天?
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。
云无心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。
已经到城西了。这里的街道比山塘河那边窄得多,也冷清得多。路边的店铺早早关了门,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,也都低着头,裹紧衣服,神色惶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