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这么快吗?
还是说,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?
“小姐,到了。”
春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。院子真的很小,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,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,只有两丛半枯的菊花,在冷风里瑟瑟地开着几朵惨淡的花。
云无心下了车。
站在门前时,她忽然有些迟疑。
手指抬起来,悬在门环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来做什么?
告诉他北境的消息?他能做什么?一个武功尽废、伤病缠身的废人,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人扶,知道了又能如何?
还是说……她只是心里乱,想找个地方待着,而莫名其妙地,就来了这里?
风更大了。
枯藤在墙头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被卷起来,打着旋落在她脚边。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,带着一股土腥味——快要下雨了。
云无心深吸一口气,叩响了门环。
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刺耳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,这次重了些。
还是没人应。
春桃小声说:“小姐,会不会……没人?”
云无心皱了皱眉。她记得陈锋说过,萧绝几乎不出门,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养病。这个时辰,他应该在家才对。
她伸手推了推门。
门没锁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那几棵桂花树还在,但花已经谢了大半,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花瓣,被风吹得四处散落。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没有人。
“萧将军?”云无心唤了一声。
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空旷。
还是没人应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抬脚走了进去。
春桃想跟,她摆摆手: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院子真的很小,几步就走到了正屋门前。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,苦涩的,带着某种根茎植物特有的土腥气。
云无心推开门。
屋里光线很暗。窗户关着,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天光,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简单得近乎简陋。
萧绝不在。
床上被子叠得整齐,桌上放着药瓶和茶杯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。书柜上的兵书摆放得一丝不苟,但书脊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。
他走了?
云无心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。
她走到桌边,手指拂过桌面。指尖触到一层细细的灰尘——不是一天两天能积出来的。桌上的药瓶也空了,倒在那里,瓶口敞着。
角落里放着一个炭盆,里面的炭灰已经冷透了,摸上去冰凉。
这屋子……好像有段时间没人住了。
“小姐!”
春桃忽然在院子里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惊慌。
云无心转身出去,看见春桃指着墙角:“那里……有血迹!”
墙角的地面上,果然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。已经干了,但颜色很深,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。血迹旁边,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,像是有人倒在那里,被人拖走了。
云无心的呼吸一滞。
她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几滴血。血滴不大,但很密集,像是从嘴里咳出来的——她太熟悉了,萧绝咳血的时候,就是这样。
“去找陈锋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发紧,“他应该还住在附近。快去!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跑出去了。
云无心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
风更急了,卷起满地的桂花瓣和落叶,在空中乱舞。天边的云层翻滚着,隐隐有雷声传来,闷闷的,像有什么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。
她忽然注意到,院子的角落里,还晾着一件衣服。
是萧绝常穿的那件墨青色长衫,洗得有些发白了,挂在竹竿上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衣服的下摆处,有一块深色的污渍——也是血迹。
他走得很匆忙。
匆忙到连晾着的衣服都没收,匆忙到连药瓶倒了都没扶,匆忙到……咳着血,被人从地上拖起来,带走了。
被谁带走了?
云无心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——仇家?朝廷的人?还是……
“小姐!”
春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。妇人是隔壁的住户,姓王,平时帮着萧绝做些杂事。
“王婶,”云无心迎上去,“萧将军呢?他去哪儿了?”
王婶的脸色有些发白,眼神躲闪着:“萧、萧将军他……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儿了?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天前……”王婶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来了几个人,穿着官服,说是……说是兵部的人,要带萧将军回京城。”
兵部?
云无心的心猛地一沉:“他们说了什么?为什么要带他走?”
“没说……”王婶摇头,“只说是紧急军务,要萧将军立刻动身。萧将军当时……当时病得厉害,咳得站都站不稳。那几个人就直接……直接把他扶上马车了。”
“他咳血了?”云无心盯着她。
王婶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咳了……咳了一地的血。那些人也不管,硬是把他架走了。我、我想拦,但他们有刀……”
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。
雷声更近了,轰隆隆的,像是就在头顶炸开。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来,砸在云无心的手背上,冰凉。
她抬头看向北方。
铅灰色的天空下,雨开始密密地落下来,很快就连成了线,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境,此刻恐怕已经是烽火连天。
京城的那帮人,在这个时候把萧绝叫回去……
能为了什么?
云无心忽然想起军报上的那句话:“朝堂之上,以宰相为首的主和派声音甚嚣尘上。”
而萧绝,是朝中主战派最后的旗帜。
哪怕这面旗已经残破不堪,哪怕这面旗的主人已经是个废人——但只要他还在,就还有人记得,这个国家曾经有过宁可战死、绝不妥协的骨气。
所以他们把他叫回去了。
不是要用他,是要……堵他的嘴?还是……杀鸡儆猴?
雨越下越大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云无心的脸颊流下来,和什么温热的东西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站在院子里,站在越来越急的雨幕里,看着那件墨青色的长衫在风雨中疯狂地摆动,像一面垂死的旗。
“小姐,咱们……咱们回去吧?”春桃小心翼翼地说,递过来一把伞。
云无心没有接伞。
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屋里更暗了,雨点打在窗纸上,噼啪作响。她在桌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冰凉的药瓶。
忽然,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。
桌子的边缘,有一道很浅的刻痕。
她低下头,凑近了看。
那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,在木头上刻出来的两个字。刻得很浅,很凌乱,像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,勉强划出来的。
但那两个字,她认得。
是“等我”。
等我。
萧绝留下的。
在咳着血被人架走的时候,在明知此去凶多吉少的时候,他用最后一点力气,在桌上刻了这两个字。
等我。
等什么?
等他从京城回来?等他……活着回来?
云无心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,雷声在天际翻滚,整个世界都在一片混沌的水汽里摇晃。
而她坐在这个空荡荡的、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的屋子里,忽然明白了——
有些债,不是一句“不恨了”就能还清的。
有些人,不是一句“各自安好”就能放下的。
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管,就能躲得开的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雨幕如帘,天地苍茫。
“春桃,”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异常清晰,“备车。我们回总店。”
“小姐?”
“我要写几封信。”云无心望着北方的天空,眼神冷得像冰,“给温家商号在各处的掌柜,给江南各个商会的会长,给所有我能联系到的人。”
“您要……”
“北境二十万将士在流血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京城那帮人却在想着割地赔款。他们不要这个国家,我们要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,但眼睛亮得惊人:
“萧绝一个人挡不住那些人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所有人一起——”
“或许还有希望。”
雨更大了。
但那个站在雨中的红色身影,却像一团烧不尽的火,在漫天风雨里,亮得刺眼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