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秋风拍打着窗纸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萧绝坐在书桌前,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,把他苍白消瘦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得像一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他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信纸是粗糙的军中信笺,边角已经磨损,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——是血。字迹潦草凌乱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信是一个时辰前送到的。
送信的人叫赵铁柱,是他当年在北境带过的老兵,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,那是替他挡刀留下的。赵铁柱闯进院子时,浑身是血,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,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,白森森的。
“将军……”赵铁柱跪在他面前,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这封信,手抖得厉害,“李老将军让末将……拼死也要送到您手里。”
萧绝扶他起来,想叫人请大夫,赵铁柱却摇头:“末将……末将不行了。戎族的箭……有毒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倒了下去,再没起来。
现在那具尸体还躺在隔壁房间,用白布盖着。陈锋在处理后事,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,混在秋夜的寒风里,冷得刺骨。
萧绝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手指几次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指尖冰凉,连展开信纸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知道信里写的会是什么。
北境的消息这几天已经在苏州城里传开了,虽然官府压着,但那么大的事,怎么可能瞒得住?茶楼酒肆里,人人都在窃窃私语,脸上都是惶惶不安。
可那些传言,和这封从前线拼死送出来的亲笔信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
传言是别人的事。
这封信,是他的债。
萧绝终于展开信纸。
李老将军的字,他认得。刚劲,有力,哪怕在这样潦草匆忙的情况下,每一笔都还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。但此刻这些字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写出来的遗言。
“萧将军亲启:
见字如面。
雁门、云中、朔方三镇已失,守军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,无一生还。戎族二十万铁骑分三路南下,我军三大营被分割包围,粮道断绝,箭矢将尽。
朝廷议和之声日盛,宰相遣使至戎族大营,欲割三镇,赔款三百万。军中闻之,士气尽丧,有将士拔剑自刎于营前,曰‘宁死不辱’。
老朽年迈,死不足惜。然北境防线一旦溃破,中原门户洞开,百姓何辜?忆当年将军率我等血战漠北,三战三捷,何等意气。今观此景,心如刀割。
若将军尚有一分气力,万望……
万望……”
信写到这里断了。
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,像是写的人突然咳了血,或是被什么打断了。信纸的下半截被撕掉了,边缘参差不齐,染着更多的血。
萧绝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,不是病,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颤抖。信纸在他指尖簌簌作响,油灯的光跳得更厉害了,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扭曲变形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——
雁门关的城墙,是他十九岁那年跟着老将军一起督建的。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,扛着石头跟老兵们较劲,手上磨出血泡也不肯歇。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子,这城墙将来要挡百万铁骑,你得把它建牢了。”
云中城的校场,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的地方。三千骑兵对阵戎族八千,他带着人迂回包抄,三天三夜没合眼,最后硬是把敌人打退了三十里。庆功宴上,将士们把他抛起来,一遍遍喊:“萧将军!萧将军!”
朔方城的冬天,冷得能冻掉耳朵。他带着一队斥候在雪地里潜伏了五天,手脚都冻烂了,终于摸清了戎族大营的布置。那一战,他们烧了敌军的粮草,逼得戎族退了兵。回城时,满城的百姓跪在路边,哭着喊“恩人”。
这些地方,这些人……
都没了。
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。
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他心里,搅动着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些面孔——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喝酒、一起骂娘、一起在沙场上拼命的兄弟,现在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,躺在被戎族铁蹄踏碎的城墙下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冲上来。
萧绝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。他抓起桌上的帕子捂住嘴,咳得浑身都在颤抖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等这一阵咳过去,帕子上已经染了一滩刺眼的红。
他盯着那滩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墙边的铜镜前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脸。
苍白,消瘦,两颊凹陷,眼眶下一片深重的青黑。嘴唇干裂,没有血色,嘴角还沾着刚才咳出来的血沫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几缕白发夹杂在黑发里,格外刺眼。
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墨青色的常服,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挂在一具骷髅上。肩膀垮着,背微微佝偻,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。
这是谁?
萧绝盯着镜子,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。
他记忆里的自己,不是这样的。
记忆里的萧绝,应该是那个骑在战马上、一身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年轻将军。应该是那个手持长刀、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战神。应该是那个站在城楼上、看着麾下儿郎凯旋时,笑得肆意张扬的镇北王。
而不是现在这个……连站都站不稳、咳一声都要咳出血来的废人。
“我这副身子……”
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喃喃出声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
“去了又能做什么?”
是啊,能做什么?
武功废了,根基损了,走几步路都要喘,站久了腿就发软。上了战场,别说拿刀杀敌,恐怕连马都上不去。去了北境,除了拖累别人,除了让那些曾经仰望他的将士看见他现在这副狼狈模样,除了……徒增笑柄。
他去了,有什么用?
萧绝缓缓抬起手,抚过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。
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,镜中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。两个影子隔着铜镜对视,一个在现实里苟延残喘,一个在镜子里满眼嘲讽。
可是……
可是那些兄弟呢?
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、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,现在正在北境浴血奋战。粮道断了,箭矢尽了,朝廷还要议和,要割地,要赔款——他们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命守下来的城池,被一纸和约送给戎族。
他们要听着宰相的使臣在戎族大营里卑躬屈膝,听着那些蛮夷嘲笑大燕无人,听着自己守护的百姓在铁蹄下哀嚎。
然后死在绝望里。
“李老将军……”
萧绝想起信上最后那几个模糊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