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望……”
万望什么?
万望他能去?万望他这个废人,还能像个将军一样,带着他们再打一场?
荒唐。
可笑。
可是……
“那些城池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我当年一寸一寸打下来的。”
雁门关的每一块石头,他都摸过。
云中城的每一条街道,他都走过。
朔方城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过他麾下将士的血。
那是他的债。
是他就算死了,化成灰,也要还的债。
萧绝猛地转身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桌角裂开一条缝。他的手背瞬间青紫,皮肉翻开,血渗出来。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他眼睛发红,烧得他浑身都在抖。
“萧绝!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吼,声音嘶哑:
“你可以是个废人——”
“但不能是个懦夫!”
最后一个字吼出来时,他整个人都在摇晃,眼前一阵发黑,差点栽倒在地。他赶紧扶住桌子,大口大口地喘气,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。
但他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洞,而是一种……烧着火的、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他撑着桌子站直身子,走到书柜前,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。盒子很旧了,上面落满了灰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铠甲。
银色的甲片,红色的衬里,护心镜上刻着镇北军的徽记——一只展翅的苍鹰。
这套铠甲,是他封王时先帝御赐的。穿过的次数不多,但每一次都是生死之战。甲片上还有刀剑划过的痕迹,有些地方凹陷下去,是替他挡过致命的攻击。
萧绝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些痕迹。
冰冷的铁片,粗糙的划痕,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。
然后他开始穿甲。
动作很慢,很艰难。每一片甲叶都很重,重得他手臂发颤。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,好几次都系不上。护心镜压在心口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但他咬着牙,一片一片,把铠甲穿在了身上。
穿好时,他已经浑身是汗,脸色白得像鬼,嘴唇咬出了血。但他站得很直——是那种军人的、笔挺的直。虽然瘦,虽然病,但骨架还在,铠甲一上身,那股久违的、属于将军的气势,竟然又回来了几分。
他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穿着银甲,披着红色的战袍。脸色还是苍白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虽然瘦得铠甲都显得空荡,但脊梁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这才是萧绝。
镇北王萧绝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推开书房的门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秋风萧瑟,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在晨风里摇晃,花瓣落了一地。陈锋站在院子里,看见他出来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将军……您……”
“备车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不去京城。”
陈锋还没反应过来:“那去……”
“直接去北境大营。”萧绝说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告诉李老将军——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
“萧绝虽废,愿以残躯,忝为帐前一幕僚。”
陈锋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:“将军!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绝打断他,抬头看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,“所以不是去当将军,是去当个幕僚。出出主意,看看地图,写写军报——这些,我这副身子应该还做得到。”
他低头看向陈锋,眼神里有种近乎温柔的坚定:
“老陈,那些兄弟在等我。”
“那些城池在等我。”
“我得去。”
陈锋跪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最后他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哽咽:
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
他爬起来,抹了把脸,转身就往外跑。
院子里只剩下萧绝一个人。
晨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身上的铠甲冰凉,但心口那片护心镜下,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滚烫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院子。
看了那几棵桂花树,看了那口井,看了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每一步,都踏在洒满晨光和落叶的青石板上,发出坚实的声音。
像一个将军,走向他的战场。
哪怕那个战场,已经不再属于他。
哪怕他此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。
但有些路,必须走。
有些人,必须去。
有些债,必须还。
天,终于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