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美人坊三楼议事厅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静默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——苏州总店的陈掌柜,从杭州赶来的周老板,负责胭脂工坊的柳娘子,管着三十六家分号账目的几位老账房,还有几位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年轻管事。总共十几号人,此刻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账册或茶盏,没人说话。
窗外的山塘河依旧平静,画舫还未出航,只有几艘早起的渔船在撒网。秋日的晨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窗格的影子,一寸一寸,爬得很慢。
云无心坐在主位上,手里没有账册,没有算盘,只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她穿得比平时正式——深青色的织锦长裙,外罩月白色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固定着。脸上薄施脂粉,唇上点了口脂,是那种端庄得体的“东家”装扮。
但她眼下的青黑遮不住,眼睛里也有血丝,显然一夜未睡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,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有件要紧事要议。”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她。
云无心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长桌中央摊开的那张巨大的舆图上——那是整个大燕的山川地形图,北境那一片,昨天她用朱笔圈了起来,此刻那三个红色的圈像三摊血,刺眼地烙在地图上。
“北境的事,诸位都听说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雁门、云中、朔方三镇失守,戎族二十万铁骑南下。朝廷里主和派占上风,主张割地赔款。”
她顿了顿,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。
茶水冰冷,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我今天要说的,不是战事。”她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是美人坊今后的路。”
议事厅里响起细微的骚动。几位老账房互相交换了眼神,陈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周老板捋着胡须,眉头微蹙。
他们都以为今天要议的是战事对生意的影响——物价会不会涨,运输会不会受阻,客人们的购买力会不会下降。这些才是商人该关心的事。
“即日起,”云无心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美人坊暂停所有扩张计划。已经谈好的新铺面,暂时不签契书;准备发往南洋的货船,暂时不起航;计划在江南新开的十二家分号,全部暂停筹备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。
周老板手里的茶盏盖子掉在了桌上,滚了半圈,停在舆图的边缘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陈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“霍”地站起身,脸色涨得通红:“东家!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暂停所有扩张?那咱们这半年做的准备,投入的人力物力,就……就都白费了?”
“不是白费。”云无心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是暂缓。”
“暂缓到什么时候?”负责胭脂工坊的柳娘子也急了,“东家,咱们新研制的‘冬雪’系列,原料都备齐了,工人都招好了,就等着下个月开工。这一停,损失可不小啊!”
“是啊东家,”一个年轻管事小心翼翼地说,“战事一起,物价肯定飞涨。咱们现在收缩资金,等过段时间再想扩张,成本可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?”云无心打断他,目光转过去,“就赚不到钱了?”
年轻管事被她的眼神看得一哆嗦,低下头不敢说话了。
议事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又爬进来一些,照在云无心的侧脸上。她坐在光里,背脊挺得很直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诸位,”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战事一起,物资紧缺,物价飞涨——这是千载难逢的商机。囤积居奇,低买高卖,一转手就是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困惑、或焦急、或不解的脸。
“如果只想着赚钱,这确实是好机会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她走回长桌边,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那三个红色的圈上。
“诸位可曾想过,如果这三镇后面,戎族的铁蹄一路南下,破了黄河,过了长江,踏进这江南水乡——到时候,你们囤积的那些货物,那些银钱,那些铺面,还有什么用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,却更加有力:
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”
八个字,像八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陈掌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周老板的手停在胡须上,眼神怔怔的。几位老账房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动。
“我是从北边来的。”云无心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我见过戎族的骑兵。他们不是来经商的,是来抢的。抢粮食,抢财物,抢女人,抢土地。他们不会管你是富商还是乞丐,是官宦还是平民——在他们的马蹄下,都是蝼蚁。”
她走到长桌的另一端,那里挂着一幅美人坊的商号分布图。上面用各色丝线标注着三十六家分号的位置,从北到南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“美人坊能有今天,靠的不是我云无心一个人,是靠这片土地的安定,是靠百姓们能安居乐业,有余钱来买胭脂水粉。”她指着那张图,“如果国门洞开,铁蹄踏遍山河,百姓流离失所,易子而食——到时候,谁还会来买咱们的口脂?谁还会在乎自己涂了什么颜色?”
她转过身,看着所有人:
“我等纵然富可敌国,也不过是戎族刀俎下的鱼肉。到那时,别说赚钱,连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。”
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河水拍岸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单调而沉重。
陈掌柜缓缓坐回椅子上,脸色已经从通红褪成苍白。他盯着舆图上那三个红圈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周老板长长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,盖子也没捡。
“东家……”柳娘子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……那咱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吧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云无心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“收缩资金,不是为了等死,是为了做该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