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，摊开在桌上。
清单列得很细，分门别类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第一，”她的手指点在第一项上，“所有分号，从今日起，粮、盐、布匹这三样，一律按成本价出售，每人限购。绝不允许囤积居奇，绝不允许哄抬物价。”
“第二，江南七个主要城镇的分号，后院全部腾出来，改为临时药坊。我会让陈掌柜去联系各家药行，收购金疮药、止血散、解毒丸的原料。工坊里的胭脂师傅，全部转去制药。”
“第三，”她抬起头，目光锐利，“所有账上的流动资金，留三成维持日常经营，其余七成——全部换成粮食、药材、棉布，运往北境。”
最后这句话，像一颗炸雷。
“运往北境？！”陈掌柜差点又站起来，“东家！那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！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云无心看着他，“万一戎族打过来，这些东西留在手里，也是便宜了敌人。不如送去给前线将士，让他们吃饱穿暖，有力气杀敌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
“那些正在北境浴血奋战的人……需要后方的支撑。”
说这话时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，飘向北方。
那个方向，千里之外，此刻应该已经烽火连天。而那个人……应该已经踏上了去北境的路。
他选择去。
那她就选择支撑。
不是作为沈琉璃，不是作为某个人的妻子或爱人，就是作为云无心，作为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商人，做她该做的事。
“东家，”周老板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您说的这些……我们都懂。但是这么大的事，是不是……再斟酌斟酌？至少，至少等朝廷有个明确的说法……”
“朝廷？”云无心笑了，笑得很淡，很冷，“朝廷现在忙着议和，忙着割地，忙着赔款。等他们有个说法，北境的将士尸体都凉透了，戎族的铁蹄都踏过黄河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炬：
“我今天叫诸位来，不是来商议的。”
“是来告诉诸位我的决定。”
“愿意跟着我走的，留下。不愿意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平静无波：
“现在就可以走，去账房结清这个月的工钱，美人坊绝不为难。”
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，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女子。她穿着华贵的衣裳，梳着精致的发髻，脸上甚至还涂着胭脂——但她此刻的眼神，却像一个将军，一个统帅，一个准备押上全部身家去赌一场生死的人。
陈掌柜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走，而是走到云无心面前，深深一揖：
“东家，陈某跟您。”
然后是周老板。这个精明的丝绸商，颤巍巍地站起身，也走过来，躬身：
“周某……也跟。”
柳娘子抹了把眼睛，也站过来：“东家，我这条命是您救的，您去哪儿，我去哪儿。”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最后，所有人都站了过来，在长桌前站成一排，对着云无心躬身。
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慷慨激昂。
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。
但足够。
云无心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跟了她一年、两年、甚至更久的人。他们有的是为了钱，有的是为了情义，有的是为了前程——但此刻，他们都选择站在她这边，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眼眶有些发热，但她忍住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声音很稳，“那我们就一起，做这件事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风涌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集市开市的喧嚣。阳光完全升起来了，金灿灿的，照亮了整个苏州城。
而她看着北方，看着那片此刻应该已经烽烟四起的土地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
萧绝，你守前线。
我守后方。
这是我能做的，最大的共识。
窗外，一只孤雁飞过，发出凄厉的鸣叫，朝着北方飞去。
而议事厅里，所有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——算账的算账，写信的写信，安排车马的安排车马。
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