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苏州商会的议事堂里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这座建于前朝的老建筑,平日里是江南商贾们谈生意、论行情的雅集之所。雕梁画栋,陈设奢华,墙上挂着历代名家的字画,桌上摆着官窑的瓷器。但今天,这些风雅之物都成了背景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正中央那张紫檀木长桌上。
桌上没有账本,没有算盘,没有茶点。
只有一样东西:一沓厚厚的银票。
银票用红绳捆着,一捆一捆,堆得像座小山。最上面一张面额是一万两,盖着江南最大钱庄“通宝号”的朱红大印,墨迹鲜亮得刺眼。
云无心站在长桌的主位,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衫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着,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
江南有头有脸的商贾,来了七七八八。丝绸行的周老板,茶行的刘东家,盐商郑老爷子,珠宝行的钱夫人……一张张或富态或精明的脸上,此刻都写满了震惊、疑惑、还有深深的不安。
他们是三天前收到请柬的。
请柬很简单,白纸黑字,只有一句话:“北境危殆,江南同袍,共商大义。”落款是“美人坊云无心”。
没人敢不来。
这半年,美人坊在江南的势头太猛了。从江州一家小店,到如今遍布七省的二十六家分号,云无心这个名字,已经成了江南商界一个绕不开的存在。更何况,谁都听说她背后有温家商号的支持——那块温家最高权限的玉牌,可不是摆设。
但来了之后,所有人都懵了。
他们以为今天要议的是战事对生意的影响,是物价,是运输,是风险。没人想到,云无心会直接把这么一座银山摆在桌上。
“诸位,”云无心开口,声音不大,但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,“今天请大家来,不为别的,就为一件事:北境二十万将士,需要军饷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军饷?!”盐商郑老爷子第一个拍案而起,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,“云东家,你这是什么意思?军饷那是朝廷的事!我们这些做生意的,按时交税纳粮,对得起朝廷了!凭什么还要我们出军饷?”
“就是!”珠宝行的钱夫人也站了起来,手上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,“北境打仗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我们在江南做我们的生意,戎族还能打到苏州来不成?”
“云东家,”茶行的刘东家还算冷静,但语气也带着不赞同,“我们知道您心系家国,但这事……是不是越俎代庖了?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,咱们商人,做好本分就行了。”
长桌上一片附和之声。
云无心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议论声渐渐平息,她才缓缓开口:
“郑老爷子说,军饷是朝廷的事。那请问,朝廷现在在做什么?”
郑老爷子一愣。
“朝廷现在在议和。”云无心替他回答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宰相大人主张割让北境三镇,赔款三百万两白银。这个钱,朝廷出得起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所有人:
“出不起。所以他们会加税。加商税,加田税,加盐税,加茶税——在座的诸位,哪一个跑得掉?”
议事堂里安静下来。
“钱夫人说,戎族打不到苏州来。”云无心转向那位珠光宝气的妇人,“那请问夫人,您去年和西域胡商做的那批宝石生意,走的是哪条商路?”
钱夫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如果我没记错,是走河西走廊,过敦煌,出玉门关。”云无心替她说出来,“这条路,现在在哪里?在戎族铁蹄下。夫人以为,戎族占了北境,会老老实实待在长城外面,等您继续去做生意吗?”
钱夫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还有刘东家,”云无心看向茶商,“您家的茶叶,三成销往漠北,四成销往西域。如果北境商路断绝,这七成的生意,您准备卖给谁?”
刘东家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。
云无心重新看向所有人。
她走到长桌边,拿起最上面那沓银票,轻轻拍了拍。
“这里,是美人坊上一年度近半的纯利润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总共一百二十万两白银。”
“嘶——”
议事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一百二十万两!
江南最赚钱的盐商,一年净利也不过五六十万两。美人坊一个做胭脂水粉的,居然能拿出这么多现银?!
“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。”云无心把银票放回桌上,“这些钱,是美人坊这三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是我和温老板,还有所有伙计,熬了无数个夜,算了无数本账,一分一厘挣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涩:
“我也心疼。这些钱,足够我在江南再开三十家分号,足够我把美人坊做到天下第一,足够我……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做,躺着吃都吃不完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:
“如果北境丢了,戎族铁蹄南下,这些钱还有什么用?到时候,诸位手里的银票,就是废纸。诸位库房里的丝绸茶叶珠宝,就是一堆破烂。诸位辛苦经营几十年的生意,就是一场空!”
议事堂里鸦雀无声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。
云无心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在桌上缓缓展开。
那是一封亲笔信,字迹清隽有力,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。
“这是我写给诸位的一封信。”她说,“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檄文,就是跟诸位算几笔账。”
她开始念。
声音平稳,清晰,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账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