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笔账:北境商路账。江南丝绸、茶叶、瓷器销往塞外、西域,年利约四百五十万两。若北境失守,此路断绝,诸位年损几何?”
“第二笔账:江南安稳账。江南之所以能成鱼米之乡、繁华之地,因有北境屏障,战火不至。若屏障失,戎族铁蹄半月可抵长江。届时物价飞涨,流民遍地,生意何以为继?”
“第三笔账:子孙后代账。今日割北境三镇,明日戎族便会要十镇。今日赔款三百万,明日便是五百万。诸位积攒的家业,是要留给子孙,还是留给戎族的马刀?”
她念得很慢,每念完一笔账,就停顿一下,让那些数字在空气里沉淀,砸进每个人心里。
念完了,她把信纸放在桌上。
“所以,我今天捐这一百二十万两,不是在做善事,是在做生意。”她看着所有人,眼神坦荡,“我在买北境的安稳,买江南的太平,买诸位——也包括我自己——的将来。”
议事堂里还是没人说话。
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郑老爷子的手不再抖了,他盯着桌上那堆银票,眼神复杂。钱夫人摸着手上的翡翠镯子,嘴唇抿得很紧。刘东家捋着胡须,一下,又一下,眼神飘向窗外,仿佛在计算着什么。
良久,郑老爷子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长桌前,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印章,“啪”一声盖在一张空白的银票上。
“通宝号,五十万两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夫……跟了。”
然后是钱夫人。
她摘下手上的翡翠镯子,放在桌上:“这镯子值五万两。我再出二十万两现银。”
刘东家叹了口气,也站起来:“茶行,三十万两。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。
丝绸行的,盐行的,米行的,布行的……江南最有实力的商贾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报出数目,盖下印章。
桌上的银票越堆越高。
最后,当所有人都报完数时,陈掌柜拿着算盘走上前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,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颤:
“总计……四百八十万两。”
四百八十万两。
足以支撑前线大军半年之久的巨额军饷。
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云无心,看着这个站在银山前的女子。她穿着素净的衣裳,脸上没有脂粉,看起来甚至有些憔悴——但她此刻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沉甸甸的,压得住这片天。
“这钱,”云无心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会亲自监管。每一笔支出,都会有账目,有凭证。每十日,我会给诸位一份明细,钱花在哪里,买了什么,用了多少,清清楚楚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我云无心在此立誓:若有半分贪墨,半分滥用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重。
重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。
“云东家言重了……”郑老爷子低声说。
“不重。”云无心摇头,“这是诸位对我的信任,也是我对诸位的承诺。这笔钱,是江南商贾的血汗钱,必须用在刀刃上,必须送到前线将士手里。”
她看向门外。
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金灿灿的,照在青石板上,亮得晃眼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境,此刻应该已经烽烟滚滚。
“诸位,”她最后说,“今日之举,不为青史留名,不为朝廷封赏。只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
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”
“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”
说完,她深深一揖。
长桌前,所有商贾,无论年老年少,无论身家几何,都起身,还了一揖。
没有豪言壮语。
没有热泪盈眶。
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窗外,秋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而议事堂里,那座银山在晨光下,静静闪着光。
像一道堤坝。
一道用江南商贾的血汗钱,筑起的、守护这片土地的堤坝。
云无心直起身,看向北方。
萧绝,你看见了吗?
后方,有我在。
你放心去战。
这江南的钱粮,这江南的人心——
我替你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