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天光还未完全透进窗棂,沈琉璃已经坐在“云水间”顶层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幅巨大的舆图——大周疆域图、北境边防详图,还有一幅她自己绘制的戎族部落分布草图。
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。
温子墨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她穿着简单的月白色常服,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睛亮得惊人,正用朱笔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。
“又是一夜没睡?”温子墨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热腾腾的粥香飘散出来。
“睡了两个时辰。”沈琉璃头也没抬,笔尖在北境某处山谷点了一下,“这里,戎族的战马七日前开始出现大规模腹泻、发热。我们的商队伙计扮作游医靠近过,马厩周围有死鸦。”
温子墨神色一凛:“马瘟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沈琉璃终于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戎族以骑兵见长,若是战马出了事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温子墨已经明白了。
“你要插手?”他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。
沈琉璃端起碗,却没有立刻喝,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:“不是插手,是顺势而为。子墨,传我的令下去——”
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第一,大周境内所有‘美人坊’工坊,即日起暂停所有高档胭脂、口脂、香露的生产线。全部转为制作金疮药和止血散。”
温子墨执笔记录的手顿住了:“全部?琉璃,我们的胭脂水粉占了利润六成以上,光是京城的订单就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。”
“全部。”沈琉璃语气斩钉截铁,“配方我已经改良好了。用三七、白及、地榆为主料,辅以冰片止血镇痛,效果比军中药房用的标准方好三成,成本却只有七成。所有药材我已经让各地货栈开始调集,三日内必须到位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深秋的冷风灌进来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北境已经下了第一场雪,战事不会拖过这个冬天。萧绝能等,前线的将士等不了。伤口在严寒里溃烂的速度,比我们想象的要快。”
温子墨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在纸上记下第一条指令。
“第二,”沈琉璃转过身,眼睛在晨光中如同淬火的琉璃,“启动‘蛛网’计划。”
温子墨猛地抬头。
“蛛网”是他们三年前就开始悄悄布局的计划——利用“美人坊”遍布全国的商路网络,构建一个以传递商业情报为主的信息系统。但这计划从未真正全面启动过,更未曾用于军事。
“现在启动,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温子墨压低声音,“一旦被朝廷发现民间有如此庞大的情报网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沈琉璃走回桌边,手指划过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,“我们在全国有三百二十七家店铺,常驻商队四十六支,往来货栈八十九处。伙计、掌柜、车夫、护卫,加起来超过五千人。这些人每日行走在官道、驿站、城镇、村庄——他们看见的、听见的,比朝廷的驿报更细、更快。”
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,开始快速书写:
“从今天起,所有商队增加一条规矩:每日必须记录沿途见闻。戎族装束的商队人数、粮车往哪个方向走、哪里的草料场突然戒严、边关集市上马匹交易的价格波动……哪怕是最琐碎的信息,全部汇集到 regional 枢纽,由各地大掌柜初步筛选,加密后快马送至江南总号。”
温子墨接过她递来的纸,上面已经写好了加密规则和传递流程,条理清晰得可怕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他不是在问,而是在陈述。
沈琉璃没有否认:“我准备了三年。原本是想防着有人再把我逼到绝路时,至少能有条退路。没想到……”她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,“先用在了这里。”
“第三,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是在自语,“关于戎族的马瘟。”
温子墨屏住呼吸。
“让陇西分号的王掌柜去办。他手下有个伙计,祖上是兽医,对马病颇有研究。”沈琉璃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配方,上面的字迹还很新,“这是我根据商队传回来的症状推测的病原——大概率是‘肠瘟热’,马匹之间接触传染极快。这张方子不是治病的,是……促进疫病传播的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。
温子墨盯着那张方子,喉咙有些发干:“琉璃,你这是……”
“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沈琉璃的语气平静无波,“戎族去年春天在边关村落投过疫鼠,死了七百多平民,其中大半是妇孺。他们可以做初一,我们就能做十五。只不过,我的目标只是战马。”
她把方子推到温子墨面前:“药材都很普通,芒硝、苦参、还有几种促进腹泻的草药。研磨成细粉,混入草料中极难察觉。让王掌柜找几个生面孔,扮作草原上游荡的流浪贩子,接近他们的马场。不用多,三五个投放点就够——疫病自己会传播。”
温子墨接过方子,纸张在他指尖有些发烫。他认识的沈琉璃,经商时杀伐果断,对敌人从不手软,但这样直接、冷酷的军事谋略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你在帮萧绝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我在帮大周。”沈琉璃纠正道,但眼神闪烁了一下,“北境若破,戎族铁蹄长驱直入,江南也无法独善其身。我的生意、我的根基都在这里,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的东西。”
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,但温子墨知道,若真是纯粹为了自保,她大可以囤积物资、加固院墙,而不是如此激进地主动介入一场千里之外的战争。
他没有点破。
“好。”温子墨将三张指令收好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但琉璃,‘蛛网’一旦启动,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,以后恐怕再也收不回来了。”
沈琉璃重新坐回舆图前,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那就不要收。这个世界,知道得多一点,总比蒙在鼓里任人宰割要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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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北境,镇北军帅帐。
萧绝一身玄甲未卸,甲片上还沾着昨夜突袭时溅上的血污和泥土。他站在沙盘前,眉头紧锁,听着军需官的汇报。
“……药材还是不够。金疮药只剩三成库存,止血散更少。朝廷的补给说要等到月底,但路上若再遇到戎族游骑骚扰,恐怕……”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恐怕什么?”萧绝的声音嘶哑,他已经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。
“恐怕会有很多伤兵……撑不过这个月。”军需官硬着头皮说完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几个副将的脸色都很难看。仗打到现在,双方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。大周军队依仗城防和装备优势,戎族则靠骑兵机动性和严冬的天时。每一天,前线都在流血。
就在这时,亲卫队长匆匆掀帐而入,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将军!辕门外来了十几辆大车,打的是江南‘云氏商行’的旗号!领队的人说,奉东家之命,特来支援北境将士!”
萧绝猛地转身:“云氏商行?”
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号。这几年迅速崛起的江南巨贾,生意遍布大江南北,主营胭脂水粉,却也涉足药材、布匹、粮米,甚至海贸。但他与这商家素无往来。
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“全是药!”亲卫队长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属下去查验了,整整两百大箱!金疮药、止血散、退热丸、冻伤膏……全是眼下最急缺的!领队还说,这只是第一批,后续每月都会按时送达,直到战事结束!”
帐中诸将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