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智援(2 / 2)

萧绝大踏步走出帅帐。辕门外,车队整齐排列,车夫和护卫都是精干的汉子,虽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。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管事,见到萧绝,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。

“小人云安,奉东家之命,特来为镇北军将士尽绵薄之力。车上所有药材,皆按成本价结算,东家特意交代,若军饷一时不便,可赊欠记账,战后补齐即可。”

萧绝走到一辆大车前,亲手打开一个木箱。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油纸包,每包上都印着简洁的字样:“金疮散·云氏特制”。他拆开一包,药粉细腻均匀,气味纯正,甚至比军中药房制备的品相更好。

“你们东家……”萧绝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为何如此?”

云安笑了笑:“东家说,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护卫疆土,商人在后方理当出力。都是大周子民,分内之事。”

话很漂亮,漂亮得无懈可击。

萧绝不是傻子。这样大规模的药材供应,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一时兴起能做到的。这需要庞大的生产能力、通畅的运输渠道,更需要……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。

他想起两个月前,京中暗线传来模糊的消息,说江南“美人坊”突然停止了所有高档胭脂的订单,当时只以为是商业策略调整。

原来是为了转产军需药材。

一个隐约的、让他心脏狂跳的猜想浮上心头,但他不敢深想。

“替我谢过你们东家。”萧绝最终只是这样说,“这批药,解了燃眉之急。镇北军上下,铭记此恩。”

云安再次行礼,交接完手续后便带车队离开了。他们没有进入军营,没有多问一句军事,甚至没有要求见任何高级将领,只是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交付。

仿佛真的只是来做一桩纯粹的生意。

然而当天下午,又一匹快马从南边驰入军营,送来一个密封的铜管。

铜管上的火漆印,是一个简单的云纹。

萧绝屏退左右,独自在帐中打开铜管。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纸,上面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密码写成的文字。但随铜管送来的一本《诗经》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沈琉璃还住在王府时,最爱翻看的那一版——让他瞬间明白了该如何解码。

当他将密码翻译出来时,握着纸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密信上的信息极其详细:

1. 戎族左贤王部主力,已秘密东移三百里,驻扎于黑水河上游河谷。疑为准备绕道袭击我军侧翼粮道。

2. 戎族王庭内部出现分歧,大祭司与左贤王不合,可寻机散布谣言离间。

3. 戎族战马近期突发疫病,已蔓延至三大马场。症状:高热、腹泻、厌食。建议加强我军战马隔离防疫,同时可派小股精锐伪装成戎族牧民,向未染病马场散播污染草料(配方附后)。

最后一条信息方用的都是草原上常见的野生药材,若真有人偷偷混入草料,根本无从追查。

而这配方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注解:

“马瘟或为天赐良机,然疫病无情,若失控恐殃及草原平民。此方剂量可控,仅加速马群间传播,月余后药性自解。慎用。”

慎用。

这两个字写得格外工整,笔锋间透着一丝……克制。

萧绝瘫坐在椅子里,密信从他手中滑落,飘到地上。

他终于确定了。

这个“云氏商行”的神秘东家,这个能以雷霆手段重组生产线、构建庞大情报网络、甚至精通疫病与反制的人——只能是沈琉璃。

只有她,曾经在王府后院那些被忽略的漫长日子里,埋首医书药典,他以为那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。

只有她,能以女子之身白手起家,短短数年建立起商业帝国。

只有她,在被他伤到体无完肤后,仍有如此格局,将个人恩怨置于家国安危之后。

她在帮他。

用最聪明、最有力、也最疏离的方式在帮他。

不亲自露面,不传递任何私人信息,只是冷静地提供战略物资和情报,仿佛他们之间只是纯粹的“供应商”与“采购方”的关系。

萧绝捂住脸,低低的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
他曾以为只要找到她,只要足够诚心,就能弥补过去的错。

现在他终于明白,她早已走到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。她不需要他的弥补,不需要他的忏悔,她甚至……不需要他。

她只是做着她认为正确的事。

而这其中,恰好包括帮助他守住这片疆土。

亲卫在帐外禀报:“将军,药材已经清点入库,是否按惯例给江南回一份谢礼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萧绝放下手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,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,“传令下去,按情报调整布防。另外……派人去黑水河谷侦察,小心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!”

帐帘落下,将萧绝独自留在昏暗的帐中。
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密信,手指摩挲着那行“慎用”的小字,仿佛能透过纸张,触碰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、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女子的温度。

她给了他赢下这场战争的可能。

也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,他们之间那条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他曾经拥有的,是一颗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的真心。

他弄丢了。

而现在,他得到的,是一个强大、智慧、慈悲却疏离的盟友。

这就是代价。

这就是她给他的,最残酷,也最公正的答案。

帐外北风呼啸,卷起积雪拍打在牛皮帐篷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战争还在继续。

而某个人的“火葬场”,在这一刻,才真正烧到了灵魂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