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才张了张嘴,最终低头:“是。”
“那行,你回去吧。收拾收拾东西,一个时辰后,会有人带你去指定营区。”沈琉璃摆摆手,一副交代完了的样子。
赵德才转身走了。脚步看着稳,但沈琉璃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,握紧又松开,松开了又握紧。
等人出了帐子,沈琉璃对阿青使了个眼色。
阿青会意,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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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越来越深。
伤兵营那边已经安静下来,只有值夜的医官偶尔走动的声音。中军帐里,萧绝还在和几个将领商讨军务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赵德才回到自己的营帐后,果然坐立不安。
他在帐子里转了几圈,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——那是传信用的。他快步走到帐子角落,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地砖,他撬开砖,把竹管塞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松了口气,开始收拾行李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塞竹管的时候,帐子外面,阿青正倒挂在帐篷顶上,透过一个小缝隙,看得清清楚楚。
更不知道的是,他刚塞进去的竹管,不到一炷香时间,就被另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,轻轻取走了。
取走竹管的人没惊动任何人,几个起落,消失在夜色里,方向直奔伤兵营旁边的那个小帐篷——沈琉璃临时落脚的地方。
沈琉璃拿到竹管,拆开,里面是张很小的纸条,上面用戎族文字写着一行字:“新任务,两日后,西线商路,大批药材。”
她看完,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火光跳跃,映着她的脸,平静无波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她低声说。
阿青站在旁边,佩刀已经出鞘半寸:“主子,现在抓人?”
“不急。”沈琉璃摇头,“他还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嗯。”沈琉璃走到简易的小桌前,铺开纸,开始磨墨,“将计就计。他不是要给戎族传信吗?我们就让他传。不过传什么内容,得我们说了算。”
她提笔,蘸墨,开始写。写的也是戎族文字,但内容和赵德才那张纸条,完全不一样。
写完了,她吹干墨迹,把纸条卷好,塞回竹管里。
“阿青,原样放回去。小心点,别让他发现。”
阿青接过竹管,有点迟疑:“主子,您写的什么?”
沈琉璃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:“我告诉他们,两日后,西线商路确实有大批药材,不过……里面掺了专门对付戎族体质的寒毒,用了会全身发冷,手脚僵硬。”
阿青眼睛一亮:“戎族要是不信呢?”
“他们会信的。”沈琉璃很笃定,“因为赵德才之前传的消息都很准。而且,等他们真的劫到第一批‘加料’的货,用了之后发现手脚冰凉,就会深信不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沈琉璃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,喝了一口,“然后他们就不敢再劫西线的货了。甚至可能会把之前劫的药材都扔了。这样,我们真正的补给线,就安全了。”
阿青听得目瞪口呆。
还能这样玩?!
“那……赵德才怎么处理?”她问。
“先留着。”沈琉璃放下茶杯,“等仗打完了,再算总账。现在动他,戎族那边会起疑。”
她说完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快子时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“该去给萧将军‘交作业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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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帐里,萧绝刚咳完一阵,正用布巾擦着嘴角。听到亲卫通报云娘子来了,他立刻把布巾攥进手心,坐直了身体。
沈琉璃进来时,就看到他强打精神的样子。
她没戳穿,只是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他面前。
“内鬼找到了,赵德才。已经控制起来了,他传出去的消息,我改了。两日后西线会有一批‘加料’的货,专门钓戎族的。”
她言简意赅,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。
萧绝拿起那张纸看。上面详细写了赵德才如何传递消息,她如何截获、如何篡改,以及后续的计划。
条理清晰,步步为营。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帐子里很安静,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萧绝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比我手下那些情报官,强得多。”
沈琉璃没接这话,只是问:“黑石崖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“有。”萧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光亮,“十个人,到了八个。药都送到了。陈校尉派人传话,说多谢云娘子,那些药……救了好几个兄弟的命。”
沈琉璃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冷意,似乎松动了些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说完,转身又要走。
“琉璃。”
萧绝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不是“云东家”,是“琉璃”。
沈琉璃脚步一顿。
萧绝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他个子高,哪怕瘦了很多,依然比她高出一个头。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影子把她整个笼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不只是为这些药,这些情报。是为……所有事。”
沈琉璃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眼窝深陷,脸色苍白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但此刻,那眼神无比认真,认真到近乎虔诚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曾这样仰望过他。那时候她眼里全是光,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现在,她看着他,心里很平静。
没有恨,也没有爱。
就像看一个……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我这么做,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绝苦笑,“但我还是得谢。”
沈琉璃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掀帘出去了。
帐帘落下,隔断了她的身影。
萧绝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计划的纸。纸的边缘有点皱,是他刚才握得太用力。
他慢慢走回案边,坐下,看着跳跃的烛火。
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,虽然依旧空着,但好像……没那么疼了。
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,粘不回去。
但至少,他们还能以另一种方式,并肩站在一起。
这大概,就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尽管这个“最好”,是用他当年亲手打碎的一切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