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本该是元宵节,吃汤圆看花灯的日子。
可北境这破地方,别说汤圆了,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。沈琉璃蹲在伤兵营外边,就着雪水啃干饼子,那饼子硬得能当砖头用,她得掰碎了泡在热水里,才能勉强咽下去。
阿青从旁边凑过来,递给她一小块黑乎乎的玩意儿。
“主子,尝尝这个,腊肉。”
沈琉璃接过来咬了一口,咸得齁嗓子,但好歹是荤腥。她一边嚼一边问:“萧绝那边什么情况?这两天怎么没见他来找我讨论补给线的事?”
阿青压低声音:“听说将军在查什么事,神神秘秘的,连他身边那几个心腹将领都不让进大帐了。昨天夜里,我还看见有人偷偷摸摸往中军帐送东西,用黑布裹着,不知道是啥。”
沈琉璃眉头皱起来了。
不对劲。
以萧绝那种雷厉风行的性子,如果真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,早就直接找上门了。这么藏着掖着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要查的事,要么太危险,要么牵扯太大,不能让她卷进去。
正琢磨着呢,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了,脸上带着急色:“云东家!将军请您立刻去中军帐,有要事相商!”
沈琉璃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:“什么事?”
“属下不知,将军只说十万火急。”传令兵眼神有点闪躲。
沈琉璃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行,我这就去。”
她转身对阿青使了个眼色,阿青会意,悄悄退开,消失在营帐后面。
沈琉璃跟着传令兵往中军帐走,一路上感觉不太对劲。平时这个点,营地里该有士兵操练、伙夫做饭、医官巡诊,可今天安静得过分,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。
走到中军帐前,帘子掀开,里头光线昏暗。萧绝背对着门口,站在沙盘前,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沈琉璃走进去,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萧绝这才转过身。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,眼睛底下两团浓重的青黑,嘴唇干裂,但眼神亮得吓人,像烧着两簇火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递给沈琉璃。
沈琉璃接过来,一层层拆开。油布里包的是几封信,还有一张地图。信上的字迹很陌生,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密文,但她一眼就看出,这是朝廷高官之间传递机密常用的暗码——上辈子在王府,她闲着无聊研究过这玩意儿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,但每个字都触目惊心。
“……北境战事久拖不利,当速决……萧绝此人,桀骜难驯,恐成后患……可与戎族左贤王部接触,以让出黑山关为条件,换取边境十年安宁……待萧绝部消耗殆尽,即可……”
沈琉璃猛地抬头:“这是……”
“宰相府和兵部几个主和派大佬,跟戎族左贤王勾结的证据。”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们想借戎族的手,把我弄死在北境,然后献城求和。”
沈琉璃捏着信纸的手有点抖,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
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拼命,伤兵营里每天在死人,后方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们,居然在琢磨怎么把自己人卖了换和平?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她问。
“你之前不是抓了赵德才吗?”萧绝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,“我顺着他那条线往上摸,摸到了一个兵部的文书。那小子胆子小,吓唬两句就全招了。这些信,是他奉命销毁的时候,偷偷藏起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地图:“他们还设计好了,要把我引到‘断魂谷’去。那里地形险要,一旦进去,两头一堵,插翅难飞。”
沈琉璃立刻看向沙盘。断魂谷在邙山深处,是个葫芦形的山谷,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和出口,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证据我已经抄了一份,让心腹送出去了。”萧绝说,“但送信的人得绕路,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京城。这三天,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。所以我打算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将军!京城八百里加急!”
帘子被猛地掀开,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信函。
萧绝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沈琉璃凑过去瞥了一眼。信上写得很官方,说朝廷体恤前线将士辛苦,特派钦差前来劳军,并传达最新战略部署。要求萧绝于两日后,前往断魂谷外的旧军寨,与钦差会面。
落款是宰相和兵部尚书联名。
“不对劲。”沈琉璃脱口而出,“劳军为什么要选在断魂谷?那儿离前线那么远,又偏僻。而且……”
而且这时间点也太巧了。萧绝刚拿到通敌证据,京里就来这么一封调令。
萧绝捏着信纸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冷笑:“他们这是等不及了,想提前动手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沈琉璃瞪他。
“不去就是抗命。”萧绝把信扔在桌上,“他们会立刻给我扣个拥兵自重、意图谋反的帽子。到时候,不光是我,整个镇北军都会被牵连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琉璃,眼神复杂:“这事儿跟你没关系。你现在就回江南,别掺和。”
“你觉得我走得掉吗?”沈琉璃反问,“他们既然连你都敢动,会放过我这个‘帮凶’?别忘了,我这几个月往北境送了多少钱粮药材,在他们眼里,我跟你早就是一伙的了。”
萧绝噎住了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以那些人的手段,斩草必定除根。
“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沈琉璃已经走到沙盘前,开始研究断魂谷周围的地形了。
“既然躲不掉,那就去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不过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。得想办法,把这场戏,变成我们的戏。”
萧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心脏那个地方,又酸又胀。
他总是这样。每一次,在他最狼狈、最危险的时候,都是她站出来,冷静地告诉他该怎么做。
“你有什么计划?”他问。
沈琉璃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将计就计。他们不是想在断魂谷动手吗?那就让他们动。不过——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。
“谁杀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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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断魂谷外三十里,旧军寨。
这地方荒得能闹鬼。寨墙塌了一半,木头都朽了,风一吹嘎吱嘎吱响。地上积了厚厚的雪,连个脚印都没有,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沈琉璃和萧绝只带了二十个亲卫,轻装简行,赶到寨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钦差呢?”萧绝环顾四周,寨子里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亲卫队长警惕地握紧了刀柄:“将军,不对劲。这地方太安静了。”
话音刚落,寨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两匹,是成百上千匹。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闷雷一样滚过来,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“戒备!”萧绝厉喝。
二十个亲卫瞬间围成一个圈,把萧绝和沈琉璃护在中间。
寨门被猛地撞开。冲进来的不是钦差仪仗,而是黑压压的骑兵——戎族的骑兵!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手里提着弯刀,眼神凶得像饿狼。
而跟在他身边的,竟然是几个穿着大周军服的将领——萧绝认得,那是兵部派来“协助”他作战的监军!
“萧将军,别来无恙啊。”其中一个监军笑眯眯地开口,那笑容假得让人想吐,“哦,还有云东家,久仰久仰。”
萧绝脸色铁青:“赵监军,你这是何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