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帐子里越来越冷。北境的冬夜，冷风像能钻进骨头缝里。火盆里的炭火渐渐弱下去，沈琉璃又添了几块新炭，但帐子太大，那点热气根本不够。
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，看向榻上的萧绝。
他盖着厚被子，但脸色还是苍白得没有血色，嘴唇有些发青。
沈琉璃犹豫了一下，最终站起身，走到榻边，轻轻掀开被子一角，躺了进去。
不是挨着他，只是靠在同一张榻上，分享一点被子里的暖气。
萧绝身上很凉，像块冰。沈琉璃侧过身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。烛光昏暗，他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她伸出手，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，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算了。
她收回手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
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、沙哑的声音：
“……冷吗？”
沈琉璃身体一僵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，一条冰凉但沉稳的手臂，轻轻环过了她的腰。
沈琉璃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别动。”萧绝的声音贴在她耳边，气息微弱，但很清晰，“就这样……暖和点。”
沈琉璃绷紧了身体，一动不动。
她能感觉到他胸膛贴着她的后背，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。他身上有很重的药味和血腥味，但并不难闻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醒的？”她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“刚才。”萧绝说，“你躺下来的时候。”
沈琉璃：“……”
那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了？！
“放心，”萧绝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轻，带着气音，“我没力气做什么。”
沈琉璃脸有点热，好在背对着他，看不见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火盆里的炭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“琉璃。”萧绝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……这次我能活下来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我只希望，你以后能平安喜乐。”
沈琉璃没说话。
“能不能在你身边……已经不重要了。”萧绝继续说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但很清晰，“你好好活着，过得开心，就行。”
沈琉璃的心脏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重，但闷闷的疼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她也曾这样卑微地希望过，希望他能多看她一眼，希望他能对她好一点。
现在，他终于学会了珍惜，学会了放手。
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。
真是……讽刺得让人想哭。
“那些事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萧绝环在她腰间的手臂，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“真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嗯。”沈琉璃闭上眼，“真的。”
恨过，怨过，不甘过。
但在生死面前，在家国大义面前，那些个人的爱恨情仇，突然就显得……没那么重要了。
就像压在心上很多年的石头，突然被搬开了。不是石头变轻了，是她的心，变宽了。
萧绝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埋在她后颈处，很轻很轻地蹭了蹭。
像只受伤的野兽，在寻求一点点温暖和安慰。
沈琉璃没动。
她就那样躺着，任由他抱着，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，听着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，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萧绝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，睡着了。
沈琉璃却睁着眼，看着帐顶晃动的影子。
那些事，真的过去了吗？
也许吧。
至少在这一刻，在这生死未卜的寒夜里，她愿意相信，过去了。
窗外，北境的星空格外清晰明亮。密密麻麻的星子，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，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。
沈琉璃看着从帐子缝隙里漏进来的星光，忽然想，如果有一天，仗打完了，天下太平了。
她也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，开个小医馆，或者小茶馆。
每天晒晒太阳，看看星星。
至于身边有没有人陪……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闭上眼。
不重要了。
真的，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