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天来得特别快,昨天还穿着单衣冒汗,今天一早起来,风里就带着凉飕飕的劲儿了。
沈琉璃站在“云氏商行”总号五楼露台的栏杆边,手里捧着杯热茶,看着底下朱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。车马粼粼,小贩吆喝,妇人们挽着篮子买菜,书生们摇着扇子逛街——战事结束了,边关太平了,京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热热闹闹、有点烦人但又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她身上披了件薄绒披风,是萧绝昨天塞给她的,说“早上露重,别着凉”。披风料子一般,针脚还有点歪,一看就是新手做的。她没问是谁做的,但披上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很稳。
“看什么呢?”萧绝走到她身边,也扶着栏杆往下看。他今天穿了身靛青色的长衫,没系玉带,就一根简单的布腰带,头发用木簪挽着——真像个普通的商行管事。
“看人。”沈琉璃喝了口茶,“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,昨天还在东街,今天跑到西街来了。肯定是东街生意不好做。”
萧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果然看到个扛着草靶子的老汉,正扯着嗓子喊:“糖葫芦——又甜又脆的糖葫芦——”
他笑了:“你连这个都注意?”
“做生意嘛,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”沈琉璃转过头看他,“对了,西域商路的前期勘探队,下个月就该出发了。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都妥了。”萧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他现在养成了随身带本子记事的习惯,“护卫挑了五十个,都是退伍老兵,身手好,信得过。向导找了三个,两个是常走西域的老商贩,一个是当年跟我打过仗的斥候,懂戎语和西域话。”
沈琉璃点点头,接过本子翻了翻。上面记得密密麻麻:人员名单、装备清单、路线规划、备用方案……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“可以。”她把本子还给他,“到时候你带队去?”
“嗯。”萧绝收好本子,“第一批,我得亲自走一趟。把路趟熟了,后面的人就好走了。”
沈琉璃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也吹动他肩上的衣料。两人并肩站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其实你不用亲自去。”沈琉璃忽然说,“派个得力的人带队就行。这条路……不好走。”
“我知道不好走。”萧绝笑了笑,“但正因为不好走,我才得去。总不能让你的人去冒险,我在京城享福吧?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沈琉璃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又翻腾了一下。
自从他正式成为“云氏商行合伙人”以来,这两个月,他就住在商行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子里。每天早上准时来她书房“点卯”,她忙,他就帮忙整理文书、核对账目;她出去谈生意,他就跟着,不多话,但该递话的时候递话,该挡人的时候挡人。
商行里那些伙计掌柜,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,到后来的习以为常,现在都敢跟这位“萧管事”开玩笑了:
“萧管事,东家今儿心情不好,您可小心点。”
“萧管事,这批货的账目有点问题,您帮忙看看?”
“萧管事,东家中午又没吃饭,您去劝劝?”
他做得自然,她也接受得自然。
好像他们之间,就该是这样。
“对了,”萧绝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锦盒,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锦盒不大,木质,表面磨得光滑,没什么花纹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沈琉璃接过来:“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琉璃打开盒盖。
里面垫着柔软的红色丝绒,丝绒上躺着一面铜镜。
镜子不大,也就巴掌大小,边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——是她很熟悉的纹样。但镜面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纹,像蛛网,又像某种奇特的花纹。那些裂纹被金色的、细细的线填满、连接,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沈琉璃愣住了。
她认得这面镜子。
很多年前,在她还是镇北王妃的时候,这面镜子就摆在王府她寝房的梳妆台上。她每天对着它梳妆,每天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黯淡的脸。
后来,在他们关系最僵的那段时间,有一次争吵——其实也不算争吵,是她单方面地哀求,他单方面地冷漠——他摔了这面镜子。
镜子碎成很多片,散了一地。
她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捡起来,手指被碎片划破,血流在碎镜子上,混着眼泪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哭。
后来她走了,镜子应该被扔了,或者埋了。
可现在,它又出现在她面前。
以这种……破碎又完整的样子。
“我找了很多工匠,”萧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有点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都说碎成这样,修不好了。后来在江南遇到一个老师傅,会一种叫‘金缮’的手艺——用生漆调和金粉,把碎片粘起来。他说,东西碎了就是碎了,不可能变回原样。但可以用金线把裂痕补上,让破碎变成花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:“我觉得……挺像我们的。”
沈琉璃没说话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镜面上那些金色的脉络。凹凸的触感,温润的质地,像抚摸一道愈合了很久、但还是留下痕迹的伤疤。
不疼了。
但记得。
“修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半年。”萧绝说,“老师傅说,不能急,得等每一道漆干透了,才能补下一道。急不得。”
半年。
正是北境战事最吃紧、她也最忙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