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边打仗,一边养伤,一边还要惦记着修这面镜子。
沈琉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她低头看着镜子,看了很久。镜面映出她现在的脸——比当年丰润了些,眉眼间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懦,多了从容和坚定。金色裂纹从她脸上划过,像是把过去和现在割裂开,又缝合在一起。
“嗯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不难看。”
萧绝笑了。
那笑容很亮,像松了口气,又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褒奖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沈琉璃把镜子放回锦盒,盖上盖子,却没还给他,而是握在了手里。
“镇北王府那边,”她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听说你卖了?”
“嗯。”萧绝点头,“上个月卖的。买主是个江南来的富商,想在京城置个宅子充门面。价钱给得不错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捐了。”萧绝说得轻描淡写,“一半捐给边关阵亡将士的抚恤,一半捐给北境重建。周老将军经手的,你放心,落不到贪官手里。”
沈琉璃挑眉:“全捐了?那你以后靠什么过日子?真指望我发的工钱?”
萧绝笑了:“不是还有你这个合伙人吗?总不至于让我饿死。”
沈琉璃也笑了。
她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着眼前这栋五层楼——她的云氏商行总号。楼下三层是铺面,四楼是账房和会客室,五楼是她的书房和这露台。
这是她的地盘。
她用几年时间,一点一点挣来的。
现在,有个人要跟她一起,把这块地盘,扩展到更远的地方。
“西域商路,”她看向远方,那里是西城门的方向,再往西,是河西走廊,是玉门关,是茫茫戈壁和无尽黄沙,“听说很苦。风沙大,缺水,还有马匪。”
“嗯。”萧绝也转过身,跟她并肩靠着栏杆,“但走通了,就是一条黄金路。”
“可能会死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绝侧过头看她,“但值得。”
沈琉璃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披风吹得鼓起来。萧绝伸手,帮她把披风拢了拢,系好带子。
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“琉璃,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如果这次我从西域回来,平平安安的,把路趟熟了……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萧绝说,“江南,扬州。我想去看看你当年开第一家店的地方,想看看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沈琉璃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
但萧绝眼睛亮了。
亮得像把整个京城的灯火都装进去了。
楼下传来伙计的喊声:“东家!江南来的信到了!”
沈琉璃应了一声,转身往楼梯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她挑眉,“合伙人,该干活了。”
萧绝笑着跟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露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秋风拂过栏杆,吹动角落里几盆菊花的叶子。
那个装着铜镜的锦盒,被沈琉璃随手放在了栏杆边的石桌上。盒盖没盖严,露出一角铜镜的边缘,金色的裂纹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。
楼下,沈琉璃已经坐在书案后,拆开江南来的信。萧绝站在她身侧,微微俯身,听她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点头,偶尔补充一句。
窗外,京城的暮色渐渐降临。
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把碎金子撒在了黑丝绒上。
更远处,是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,是连绵的屋脊,是无边的山河。
那里有他们走过的路,有他们打过的仗,有他们摔碎又修补好的过去。
也有他们即将一起闯荡的未来。
没有盛大的婚宴,没有华丽的誓言。
只有一间书房,一盏灯,两个人。
和一句“不难看”的评价。
以及,那句没说出口、但彼此都懂的——
“与君共山河。”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