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团圆(2 / 2)

闻人九晷停下筷子,抬眼回视:

“舅舅何出此问?”

“只是觉得……”

柳清移开目光,舀了一勺粥,

“这‘启明原’虽好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朝廷的目光,迟早会落过来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落过来。”

闻人九晷的声音里听不出惧意,

“北境很大,腐肉很多。‘烛阴’这把刀,还能砍很久。”

烛阴。

柳清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
他想起,玄衣人踏进庭院时,那株四季梨花瓣簌簌落下的声响。

“舅舅在想什么?”闻人九晷问。

柳清回过神,努力撑出一抹笑:

“没什么。只是想起……你娘。”

闻人九晷睫毛连续颤了两下,垂下眼,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:

“娘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
柳清咽下一口气。

他该如何说?

说花容是如何烈性,如何不甘,如何杳无音讯?

还是说惊鸿,如何试图诅咒一个王朝,最终却连死亡都成了他人棋盘上的一步?

那些话在唇齿间辗转,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:

“她……和你很像。”

闻人九晷抬起头,目光与柳清相接。
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一片柳清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那……照影呢?”

柳清终究没能忍住,声音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

“你……可知道照影是谁?”

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了。

他看见对面青年的瞳孔,在听到“照影”二字的瞬间,骤然缩紧。

那张与昀儿一模一样的脸上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,迅速被一层更厚的冰覆盖。

屋子里死寂了一瞬。

窗外的爆竹声停了。

闻人九晷缓缓放下筷子,碗底与木桌轻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舅舅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?”

柳清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
“昀儿偶尔会说梦话。”

“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只反复听见‘照影’二字……还有‘妹妹’。我担心他在京中,是不是有什么牵挂,或是……难处。”

“是……我多嘴了。若是不便说,便当舅舅没问。”

他垂下眼,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。

昀儿的反应……太大。

闻人九晷沉默了很久,胸中那股自扮演“烛阴”伊始便盘踞不散的内疚,此刻像钝刀子,又往里扎深了一寸。

眼前这人演得如此认真,如此……慈悲。

慈悲到宁可自己吞下所有真相的碎片,也要为那个欺骗他的人,保留最后一点体面。

久到柳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抚过左肩,一手指腹反复摩挲着碗沿,缓缓开口:

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……影子。”

影子。

柳清的心直直沉下去。

他想起那颗红痣,皇帝那句含笑的话——“他学得很快……连颤抖的节奏……”

无关紧要?

若真的无关紧要,昀儿此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戾气的痛楚,又是什么?

“是么……”

柳清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

“那便好。”

他不敢再问下去。

他怕自己再多问一句,脸上强装的平静就会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被碾过的创口。

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凝滞。

两人沉默地吃着。

良久,柳清再次抬起头,试图换一个话题。

他看着烛阴,想起他舞动双锏时那种摧枯拉朽的悍烈,想起他在月下吹埙时背影的孤直,忽然轻声问:

“烛阴……你可有喜欢的女子?”

闻人九晷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。

他缓缓转过脸,看向柳清。

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。

喜欢的……女子?

若是“他”在此处,会如何应对?

——四季梨的甜苦仿佛还缠在舌尖,下一刻就幻化成御座前龙涎香令人窒息的暖腥。

虎崽的呜咽,木铃的响动,降真……

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窜上喉咙。

不是针对某个身影,而是针对这件事本身。

这情感让他变得脆弱、可预测、甚至……像极了那些他曾鄙夷的,为情爱所困的“玩物”。

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轻抿嘴角,强行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。

“没有。”

声音冰冷、生硬,

“舅舅不必操心这些。”

柳清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,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他想问,那个被皇帝断言“已经怀孕”的孩子,又是谁?

可他不能问。

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——或许是他的昀儿,披着“闻人九晷”的壳,带着“烛阴”的面具,坐在一方木桌前,连一丝喘息都不肯泄露。

而他这个舅舅,明明知晓一切,却只能陪着他演这场荒诞的戏,假装不知道那张脸属于东宫太子,假装不知道那些沉默里压抑着什么,假装相信这顿年关的团圆饭,真的只是寻常甥舅之间温情脉脉的相聚。

何其残忍。

又何其……无可奈何。

“没有也好。”

柳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哑,

“昀……烛阴,你先吃,我去看看灶上的汤。”

他站起身,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灶间,生怕再多待一瞬,眼底的悲悯与剧痛就会决堤。

闻人九晷没有动。

他坐在原地,看着舅舅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帘后,许久,才重新拿起筷子。

碗里的粥已经凉了。

他低下头,一口一口,沉默地将冷粥送入口中。

混着泪。

咀嚼的动作机械。

是苦的。

屋外,雪又悄悄下大了。

猫七和白弋在灶间另支了一张小桌,正埋头吃饭,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明日的安排。

柳清站在灶台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,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
光亮。

他缓缓闭上眼。

这漫天风雪里,究竟要劈开多厚的阴霾,才能窥见一线真正的天光?

“见了大哥,替我问声好。”

他该如何告诉那个留在京城的、真正的昀儿……

你要我问候的“大哥”,此刻正坐在外间,与你有着同一张脸,却活在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上。

而你……我真正的昀儿,你又在何方?

是在那座吃人的宫阙里,对着镜子描摹另一个人的泪痕,还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独自吞咽着连至亲都无法言说的苦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