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九晷停下筷子,抬眼回视:
“舅舅何出此问?”
“只是觉得……”
柳清移开目光,舀了一勺粥,
“这‘启明原’虽好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朝廷的目光,迟早会落过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落过来。”
闻人九晷的声音里听不出惧意,
“北境很大,腐肉很多。‘烛阴’这把刀,还能砍很久。”
烛阴。
柳清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他想起,玄衣人踏进庭院时,那株四季梨花瓣簌簌落下的声响。
“舅舅在想什么?”闻人九晷问。
柳清回过神,努力撑出一抹笑:
“没什么。只是想起……你娘。”
闻人九晷睫毛连续颤了两下,垂下眼,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:
“娘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柳清咽下一口气。
他该如何说?
说花容是如何烈性,如何不甘,如何杳无音讯?
还是说惊鸿,如何试图诅咒一个王朝,最终却连死亡都成了他人棋盘上的一步?
那些话在唇齿间辗转,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:
“她……和你很像。”
闻人九晷抬起头,目光与柳清相接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一片柳清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那……照影呢?”
柳清终究没能忍住,声音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
“你……可知道照影是谁?”
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了。
他看见对面青年的瞳孔,在听到“照影”二字的瞬间,骤然缩紧。
那张与昀儿一模一样的脸上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,迅速被一层更厚的冰覆盖。
屋子里死寂了一瞬。
窗外的爆竹声停了。
闻人九晷缓缓放下筷子,碗底与木桌轻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舅舅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?”
柳清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“昀儿偶尔会说梦话。”
“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只反复听见‘照影’二字……还有‘妹妹’。我担心他在京中,是不是有什么牵挂,或是……难处。”
“是……我多嘴了。若是不便说,便当舅舅没问。”
他垂下眼,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。
昀儿的反应……太大。
闻人九晷沉默了很久,胸中那股自扮演“烛阴”伊始便盘踞不散的内疚,此刻像钝刀子,又往里扎深了一寸。
眼前这人演得如此认真,如此……慈悲。
慈悲到宁可自己吞下所有真相的碎片,也要为那个欺骗他的人,保留最后一点体面。
久到柳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抚过左肩,一手指腹反复摩挲着碗沿,缓缓开口:
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……影子。”
影子。
柳清的心直直沉下去。
他想起那颗红痣,皇帝那句含笑的话——“他学得很快……连颤抖的节奏……”
无关紧要?
若真的无关紧要,昀儿此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戾气的痛楚,又是什么?
“是么……”
柳清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
“那便好。”
他不敢再问下去。
他怕自己再多问一句,脸上强装的平静就会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被碾过的创口。
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凝滞。
两人沉默地吃着。
良久,柳清再次抬起头,试图换一个话题。
他看着烛阴,想起他舞动双锏时那种摧枯拉朽的悍烈,想起他在月下吹埙时背影的孤直,忽然轻声问:
“烛阴……你可有喜欢的女子?”
闻人九晷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。
他缓缓转过脸,看向柳清。
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。
喜欢的……女子?
若是“他”在此处,会如何应对?
——四季梨的甜苦仿佛还缠在舌尖,下一刻就幻化成御座前龙涎香令人窒息的暖腥。
虎崽的呜咽,木铃的响动,降真……
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窜上喉咙。
不是针对某个身影,而是针对这件事本身。
这情感让他变得脆弱、可预测、甚至……像极了那些他曾鄙夷的,为情爱所困的“玩物”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轻抿嘴角,强行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。
“没有。”
声音冰冷、生硬,
“舅舅不必操心这些。”
柳清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,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想问,那个被皇帝断言“已经怀孕”的孩子,又是谁?
可他不能问。
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——或许是他的昀儿,披着“闻人九晷”的壳,带着“烛阴”的面具,坐在一方木桌前,连一丝喘息都不肯泄露。
而他这个舅舅,明明知晓一切,却只能陪着他演这场荒诞的戏,假装不知道那张脸属于东宫太子,假装不知道那些沉默里压抑着什么,假装相信这顿年关的团圆饭,真的只是寻常甥舅之间温情脉脉的相聚。
何其残忍。
又何其……无可奈何。
“没有也好。”
柳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哑,
“昀……烛阴,你先吃,我去看看灶上的汤。”
他站起身,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灶间,生怕再多待一瞬,眼底的悲悯与剧痛就会决堤。
闻人九晷没有动。
他坐在原地,看着舅舅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帘后,许久,才重新拿起筷子。
碗里的粥已经凉了。
他低下头,一口一口,沉默地将冷粥送入口中。
混着泪。
咀嚼的动作机械。
是苦的。
屋外,雪又悄悄下大了。
猫七和白弋在灶间另支了一张小桌,正埋头吃饭,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明日的安排。
柳清站在灶台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,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光亮。
他缓缓闭上眼。
这漫天风雪里,究竟要劈开多厚的阴霾,才能窥见一线真正的天光?
“见了大哥,替我问声好。”
他该如何告诉那个留在京城的、真正的昀儿……
你要我问候的“大哥”,此刻正坐在外间,与你有着同一张脸,却活在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上。
而你……我真正的昀儿,你又在何方?
是在那座吃人的宫阙里,对着镜子描摹另一个人的泪痕,还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独自吞咽着连至亲都无法言说的苦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