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,天是灰的。
没有睁开眼的过程。
只是忽然在这里了。
他躺着,先想的是:
疼吗?
不疼。
他好像没了知觉,整个人轻飘飘的。
最后一颗药……是宋监正给的。
那颗药之后,便是这片灰。
为何……所有人都瞧不见他?
不是视而不见。
是根本瞧不见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没有影子。
那个弧度还在。
他伸手去摸。
温热的。
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鬼是热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但如果是鬼,为什么肚子还是热的?
那个东西……也跟着我死了吗?
他忽然想起死前最后一个念头:
“您逃不开的。”
他笑了。
现在,他来兑现这句话了。
今日是头七么?
他要去看谁?
萦舟?太远了。
陛下……该醒了罢?
那个人呢。
他。
他要去盯着他。
一直盯着。
让他知道,就算死了,他也逃不开。
————
天灰蒙蒙的,瞧不见影子。
廊下有人。一个小内侍端着漆盘往这边走,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那小内侍行至他身旁,脚步未停,头未抬,径直从他身侧过去了。
照影望着那背影。
阿婆说的对。鬼从人身侧经过,人只觉得一阵凉风。
他活着的时候,也曾在某些深夜,莫名觉得背后发凉。
那时他以为是害怕。
现在才知道,那可能是另一个鬼,正在看他。
他想知道,那个人会不会也感觉到这阵“凉风”。
他立在东宫殿门边,往里看。
殿内有人。
书案后端坐一人,垂着头,正在批折子。
影一呈上一根金簪,说了几句话,退下了。
金簪。
那簪子,细得能刺穿任何东西。
他忽然想:若是刺进心口呢?
——随即被这念头吓住,不敢再想。
照影立在门边,望着那个人。
慕别。
活着时,他唤他“殿下”、“父皇”、“嗲嗲”。
如今不必了。
死了的人,想怎么唤便怎么唤。
乔慕别。
他在心里唤了一声。
无应。
再唤一声。
柳昀。
烛阴爷。
仍是无应。
他听不见我,看不见我,不知道我在哪。
他行至他身侧,他批折子。
那一份折子,他瞄到了几个字——玄令,柳萦舟。
萦舟……去玄令了?
他想细看,慕别已翻过那一页,继续批下一个。
慕别写字时,唇角平平,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痕。
每一笔落下,皆极稳,极沉。
稳得很。
我死了,你倒稳得很。
他立在慕别身侧,盯着他的侧脸,盯着他的眼睫,盯着他的唇。
他不知道这种“盯”,能不能让慕别感觉到什么。
但他希望他能感觉到。
希望他批着奏折,忽然后背发凉,忽然想回头看一眼。
慕别批着折子,偶尔停笔,偶尔蘸墨,偶尔揉一下眉心。
和平时一样。
和平时……
照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想起从前。
从前他这样站在慕别身侧的时候,慕别总会抬头看他一眼。
有时只是一瞥,有时会问一句“看什么”。
现在一次都没有。
从方才到现在,慕别一次都没有往他这边看过。
连眼角余光都没有。
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,就被他自己按下去。
鬼,当然看不见。
他忽然凑到慕别耳边,用气音说话——人听不见,但他就是要说。
“殿下。”
没反应。
“您知道我在吗?”
没反应。
“您不知道。”
一直盯。
慕别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喉结滚了滚。
再顿。
照影盯着那两顿,心里那点扭曲的快意,像火苗一样窜上来——盯到你害怕为止。
他等了片刻。
慕别继续落笔,再无反应。
照影望着他,那点快意,又扩大了一点。
反正听不见,想说便说。
“您猜,我死了之后,第一件事是做什么?”
“来找您。”
“您是不是以为,我死了,您就清静了?”
他笑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是您的影子。”
慕别的笔,又顿了一顿。
照影望着那一顿,满意了。
“我死了,也要在您身边。”
“一直看您。”
“一直看。”
“让您每次独处的时候,都觉得身后有人。”
“您不是喜欢把我当影子吗?现在好了——影子死了。死了的影子,您拿什么换回来?”
停顿。
“您说,鬼会不会做梦?”
“我要是做梦,会不会梦见您?梦见您抱着我,说‘朕在’?”
“还是说——鬼不做梦。鬼只能醒着,一直醒着,一直看您。”
他凑得更近,
他想:我要记住这个味道。
以后当鬼的日子,就靠这个活了。
不对。
鬼不需要呼吸。
那我现在……在做什么?
忽然——慕别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,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望过来。
但那一望只持续了一瞬,便移开了,落在门边的烛台上。
“烛火暗了。”
慕别自言自语,起身去拨灯芯。
柳照影松了口气。
他刚才说的话,慕别……听不见的吧?
他往后退了退,缩回角落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他又慢慢凑上前吹气。
“殿下不去瞧瞧您的嗲嗲么?”
停顿,盯着慕别的后脑勺。
慕别的笔尖,又顿了一下。
“他在那边躺着,您在这儿批折子。”
又停顿。
“他可等着您去守着。”
声音更轻。
“不去么?”
“那我替您去?”
他作势欲往外飘,又停住。
“您猜,我去了,他会说什么?”
凑近耳边:
“会说‘嗲嗲想你了’么?”
他退后,自己先笑了。
“可惜您听不见。”
“可惜您不知道。”
“可惜——您只能坐在这儿,批您的折子,而我,可以在您耳边,说任何我想说的话。”
慕别批完折子,起身往外走。
照影跟上去。
宫门外,停着一乘辇车。
照影立在车外,犹豫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车帘。
能碰。
他钻了进去。
车内很窄。
慕别靠着车壁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他闻不到我。
阿婆讲过,鬼是吃香火的。
亲人给烧的香,青烟袅袅,鬼就靠着那点烟气活着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
没有香炉,没有青烟,什么都没有。
他死了,有人给他烧香吗?
他看了看慕别。
这个人,还在闭着眼养神。
手边没有香,案上没有香炉,连空气里都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他凑到慕别耳边,轻声问:
“乔慕别。”
没反应。
“我叫你,你听不见。”
又没反应。
“你为什么不给我烧香?”
他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“鬼要吃香火的……”
“没人烧,我就只能飘着,一直飘,飘到灰都散掉。”
他顿了顿,凑近慕别的颈侧,鼻尖几乎贴上皮肤。
“你不烧,我就只能吃你了。”
那个味道。
活人的味道。
他退开,轻声说:
“也行。”
“这个也行。”
“这个味道,够我活很久了。”
慕别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照影盯着那一颤。
他……感觉到了?
他等了一会儿。
慕别没有睁眼,没有其他反应。
“应该是巧合。”
他说给自己听。
又去了!
又去了。
这条路,是往紫宸殿去的。
他脚步慢下来。
那个人……还躺着吗?
他想起临“死”前,冬至说的那些话。陛下未醒,朝廷上下都在找萦舟。
慕别是去看他的吗?
慕别去紫宸殿时,照影未跟进去。
他做鬼也不想见乔玄。
他立在门边,忍不住想:慕别进去之后,会做什么?
会守着他吗?
会像……像从前那样,守在他榻边吗?
他靠着墙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等了许久。
又许久。
他告诉自己:我不在意。
我死了,我不在意。
他爱守着谁便守着谁。
与我无干。
与我无干……
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慕别从殿内出来。
照影慢慢跟上去。
他望了一眼慕别的脸——无甚表情,与平常一般。
那个人醒了么?
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