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回魂(1 / 2)

醒来时,天是灰的。

没有睁开眼的过程。

只是忽然在这里了。

他躺着,先想的是:

疼吗?

不疼。

他好像没了知觉,整个人轻飘飘的。

最后一颗药……是宋监正给的。

那颗药之后,便是这片灰。

为何……所有人都瞧不见他?

不是视而不见。

是根本瞧不见。
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没有影子。

那个弧度还在。

他伸手去摸。

温热的。

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
鬼是热的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如果是鬼,为什么肚子还是热的?

那个东西……也跟着我死了吗?

他忽然想起死前最后一个念头:

“您逃不开的。”

他笑了。

现在,他来兑现这句话了。

今日是头七么?

他要去看谁?

萦舟?太远了。

陛下……该醒了罢?

那个人呢。

他。

他要去盯着他。

一直盯着。

让他知道,就算死了,他也逃不开。

————

天灰蒙蒙的,瞧不见影子。

廊下有人。一个小内侍端着漆盘往这边走,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
那小内侍行至他身旁,脚步未停,头未抬,径直从他身侧过去了。

照影望着那背影。

阿婆说的对。鬼从人身侧经过,人只觉得一阵凉风。

他活着的时候,也曾在某些深夜,莫名觉得背后发凉。

那时他以为是害怕。

现在才知道,那可能是另一个鬼,正在看他。

他想知道,那个人会不会也感觉到这阵“凉风”。

他立在东宫殿门边,往里看。

殿内有人。

书案后端坐一人,垂着头,正在批折子。

影一呈上一根金簪,说了几句话,退下了。

金簪。

那簪子,细得能刺穿任何东西。

他忽然想:若是刺进心口呢?

——随即被这念头吓住,不敢再想。

照影立在门边,望着那个人。

慕别。

活着时,他唤他“殿下”、“父皇”、“嗲嗲”。

如今不必了。

死了的人,想怎么唤便怎么唤。

乔慕别。

他在心里唤了一声。

无应。

再唤一声。

柳昀。

烛阴爷。

仍是无应。

他听不见我,看不见我,不知道我在哪。

他行至他身侧,他批折子。

那一份折子,他瞄到了几个字——玄令,柳萦舟。

萦舟……去玄令了?

他想细看,慕别已翻过那一页,继续批下一个。

慕别写字时,唇角平平,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痕。

每一笔落下,皆极稳,极沉。

稳得很。

我死了,你倒稳得很。

他立在慕别身侧,盯着他的侧脸,盯着他的眼睫,盯着他的唇。

他不知道这种“盯”,能不能让慕别感觉到什么。

但他希望他能感觉到。

希望他批着奏折,忽然后背发凉,忽然想回头看一眼。

慕别批着折子,偶尔停笔,偶尔蘸墨,偶尔揉一下眉心。

和平时一样。

和平时……

照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
他想起从前。

从前他这样站在慕别身侧的时候,慕别总会抬头看他一眼。

有时只是一瞥,有时会问一句“看什么”。

现在一次都没有。

从方才到现在,慕别一次都没有往他这边看过。

连眼角余光都没有。

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,就被他自己按下去。

鬼,当然看不见。

他忽然凑到慕别耳边,用气音说话——人听不见,但他就是要说。

“殿下。”

没反应。

“您知道我在吗?”

没反应。

“您不知道。”

一直盯。

慕别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
喉结滚了滚。

再顿。

照影盯着那两顿,心里那点扭曲的快意,像火苗一样窜上来——盯到你害怕为止。

他等了片刻。

慕别继续落笔,再无反应。

照影望着他,那点快意,又扩大了一点。

反正听不见,想说便说。

“您猜,我死了之后,第一件事是做什么?”

“来找您。”

“您是不是以为,我死了,您就清静了?”

他笑了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是您的影子。”

慕别的笔,又顿了一顿。

照影望着那一顿,满意了。

“我死了,也要在您身边。”

“一直看您。”

“一直看。”

“让您每次独处的时候,都觉得身后有人。”

“您不是喜欢把我当影子吗?现在好了——影子死了。死了的影子,您拿什么换回来?”

停顿。

“您说,鬼会不会做梦?”

“我要是做梦,会不会梦见您?梦见您抱着我,说‘朕在’?”

“还是说——鬼不做梦。鬼只能醒着,一直醒着,一直看您。”

他凑得更近,

他想:我要记住这个味道。

以后当鬼的日子,就靠这个活了。

不对。

鬼不需要呼吸。

那我现在……在做什么?

忽然——慕别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,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望过来。

但那一望只持续了一瞬,便移开了,落在门边的烛台上。

“烛火暗了。”

慕别自言自语,起身去拨灯芯。

柳照影松了口气。

他刚才说的话,慕别……听不见的吧?

他往后退了退,缩回角落里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他又慢慢凑上前吹气。

“殿下不去瞧瞧您的嗲嗲么?”

停顿,盯着慕别的后脑勺。

慕别的笔尖,又顿了一下。

“他在那边躺着,您在这儿批折子。”

又停顿。

“他可等着您去守着。”

声音更轻。

“不去么?”

“那我替您去?”

他作势欲往外飘,又停住。

“您猜,我去了,他会说什么?”

凑近耳边:

“会说‘嗲嗲想你了’么?”

他退后,自己先笑了。

“可惜您听不见。”

“可惜您不知道。”

“可惜——您只能坐在这儿,批您的折子,而我,可以在您耳边,说任何我想说的话。”

慕别批完折子,起身往外走。

照影跟上去。

宫门外,停着一乘辇车。

照影立在车外,犹豫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,碰了碰车帘。

能碰。

他钻了进去。

车内很窄。

慕别靠着车壁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
他闻不到我。

阿婆讲过,鬼是吃香火的。

亲人给烧的香,青烟袅袅,鬼就靠着那点烟气活着。

他看了看四周。

没有香炉,没有青烟,什么都没有。

他死了,有人给他烧香吗?

他看了看慕别。

这个人,还在闭着眼养神。

手边没有香,案上没有香炉,连空气里都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
他凑到慕别耳边,轻声问:

“乔慕别。”

没反应。

“我叫你,你听不见。”

又没反应。

“你为什么不给我烧香?”

他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
“鬼要吃香火的……”

“没人烧,我就只能飘着,一直飘,飘到灰都散掉。”

他顿了顿,凑近慕别的颈侧,鼻尖几乎贴上皮肤。

“你不烧,我就只能吃你了。”

那个味道。

活人的味道。

他退开,轻声说:

“也行。”

“这个也行。”

“这个味道,够我活很久了。”

慕别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
照影盯着那一颤。

他……感觉到了?

他等了一会儿。

慕别没有睁眼,没有其他反应。

“应该是巧合。”

他说给自己听。

又去了!

又去了。

这条路,是往紫宸殿去的。

他脚步慢下来。

那个人……还躺着吗?

他想起临“死”前,冬至说的那些话。陛下未醒,朝廷上下都在找萦舟。

慕别是去看他的吗?

慕别去紫宸殿时,照影未跟进去。

他做鬼也不想见乔玄。

他立在门边,忍不住想:慕别进去之后,会做什么?

会守着他吗?

会像……像从前那样,守在他榻边吗?

他靠着墙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等了许久。

又许久。

他告诉自己:我不在意。

我死了,我不在意。

他爱守着谁便守着谁。

与我无干。

与我无干……

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
慕别从殿内出来。

照影慢慢跟上去。

他望了一眼慕别的脸——无甚表情,与平常一般。

那个人醒了么?

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