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在慕别身后,穿过长长的回廊。
廊下无人。
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他要是真能听见,会怎么想?
会说我是个恶鬼吗?
可我已经是鬼了。
恶鬼就恶鬼吧。
慕别回了密室。
照影跟了进去。
密室内的陈设,与从前一般。
那张书案,那面铜镜,那只乌木小匣,那些散落的纸笺。
慕别立在书案前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得很慢。
照影望着他翻页的手指,心里数着:
这一页是“十愿”,这一页是“殿下如何”……
他看到那一页了——
那个“若有一日殿下归,见此记,莫笑我怯。”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照影立在他身后,望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。
你看。
你都看了。
你记住我了吗?
你记住我写这些的时候,在想你了吗?
忽然,慕别的手抬起来,伸向身后——
照影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但那只手没有碰到他。
只是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。
照影松了口气。
慕别阅毕那些信,并未收起,就那般摊在案上。
慕别立了许久,纹丝不动。
照影想伸手去碰他的后背——那只曾揽着他的手,此刻垂在身侧,离他只有一臂。
手伸至一半,又缩回来。
他怕一碰,自己就散了。
鬼需要呼吸吗?
但那一瞬,他确实忘了呼吸。
乔慕别起身,立在镜前,望着镜中那张脸——那张和照影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宝华寺新塑了佛像,”
像是在自言自语,
“金身,低眉,垂目。香客跪了一地,求这求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孤立在那儿望了半晌。”
“心想,这佛像,该照着你塑。不须金身——一身素白便好。也不须低眉垂目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住。
过了很久,才说完:
“——只须跪着便好。跪着,等人来求。求你去死。”
照影僵在那里。
慕别对着镜中的自己,唇角弯了弯。
那笑,照影若看得见,必然认得——是他自己的笑。
照影听着这些话。
他想反驳。
想说我不是。
想说我没有想死。
“柳氏倒是出了个菩萨。”
他说完,只是望着镜中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镜中那张脸的唇,转身去了。
死人,不需要辩解。
慕别回到书房。
照影跟着,立在窗边,望外面的天色。
无晚霞,无落照。
天仍是灰的。
头七只有一日么?
他絮叨了一下午——那些“我死了也要在您身边”“让您永远忘不掉我”,翻来覆去,说到自己都腻了。
慕别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要是他真的能听见,该多好。
过了今日,他是不是便要走了?
他忽然有点慌。
还没盯够。
还没盯够他的脸,还没盯够他的背影,还没盯够他写字时眉间那道浅痕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他回头?
等他发现自己?
还是等他就这样一直不发现,让自己一直看下去——看到天荒地老,看到魂飞魄散,看到这世间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闭上眼睛?
哪一种更可怕,他不知道。
他忽然想开口说话。
“慕别。”
“昀儿?”
“昀儿。”
没反应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慕别的目光,忽然落在他身上——落在他立的地方。
那双眼睛,幽幽的。
他……看过来了?
不会。
他瞧不见。
他望回去时,慕别已低下头,目光落在手中的金簪上。
但那一低头的角度,太精准了——正好避开了和他的对视。
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,故意不看他。
他立在那里,半晌未动。
但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那一眼,太准了。
准得像……看见了什么。
但他不敢深想。
慕别在书案前坐下,手中握着那根金簪,转过来,转过去。
那尖细的锋芒,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照影盯着那根金簪,忽然想起影一呈上它时说的那些话——那时他站在门边,只“看见”了金簪,没“听见”话。
现在他忽然想知道:那是谁送的?为什么送?要用来做什么?
慕别把玩着金簪,目光忽然落在照影身上——落在他小腹的位置。
只一瞬,便移开了。
照影的手,下意识地按上小腹。
慕别放下金簪,直直地望着他。
片刻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立门口做甚?”
照影僵住。
他想后退,腿却动不了。
慕别起身。
那身影一点点逼近,一寸一寸填满他的视野。
那只手,温热的,落在他面上。
温热的。
不是冰的。
是温热的。
活人的温度。
他能触到我。
他一直能触到我。
那……
他方才那些事——凑那般近望他,对他耳畔吹气,说“殿下不去瞧瞧您的嗲嗲么”,说“我死了也要在您身边”,说“让您永远忘不掉我”,说“你为什么不给我烧香”——
他全都听见了。
照影闭上眼。
那一整日的每一句话,此刻一句一句从脑子里冒出来。
“我死了也要在您身边”
“让您永远忘不掉我”
“您猜,我死了之后,第一件事是做什么?来找您。”
一字不落。
那些话,现在听起来,不像威胁。
他低下头,不敢望慕别的眼睛。
耳根烧起来,红一直蔓到脖子,钻进衣领里。
他想:鬼也会脸红吗?
随即意识到——鬼不会。
那我还活着。
真的活着。
知觉渐渐恢复。
那颗药。
他“死”之前,吃的最后一颗药。
是……谁给的?
他猛地抬起头,
“是您给的。”
慕别的眼眸暗了一瞬。
“朕还没死,你就敢去死?”
这句话,此刻再听,照影忽然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——他从来没打算允我死。
照影望着他,心里那点扭曲的快意,又扩大了一点。
原来你也会……
他往前走了一步,近到鼻尖几乎碰到慕别的下巴。
“您怕了。”
他说。
慕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扣住照影的后颈,把他拉近。
“说够了吗?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照影望着他,不躲,不避。
“没够。”
他说完这两个字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原来我还有这么多话想说。
原来死了,也不能让我闭嘴。
“您还记得吗?”
“在密室的时候。”
他望着慕别的眼睛。
他顿了顿。
“您握着我的手的时候……心里想的,是您自己吗?”
慕别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您每次看我……是不是在看您自己?”
慕别的拇指抚过他颧骨,停在他下颌上,轻轻捏住,将他的脸抬起来。
“望了孤一整日?”
照影不语。
“都望见什么了?”
照影仍不语,只垂下眼。
他不想说。
他说的那些,他都听见了。还要他说什么?
慕别的拇指重重碾过他下唇,撬开齿关,探入湿热的口腔,拨弄那瑟缩的舌尖。
照影躲了一下,被扣住后颈,躲不开。
慕别一边拨弄他的舌尖,一边哑声道:
“躲什么?”
照影说不出话。
“孤记得,你从前在御座上,学孤的模样,唤得可没这般生涩。”
他想推开他,推不开。
直至自己喘不过气。
慕别终于放开他。
他靠在墙上,喘息着,面颊发烫。
“……那他呢?”
“玄云……不是寻到了吗?”
慕别没回答。只是伸手,把他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。
照影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他没醒。
或者说,慕别不想让他醒。
慕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头到脚,慢慢地看。
“仍是这般模样。”
停顿。
“在紫宸殿那张龙床上,由着他摆弄的时候——”
他的拇指停在照影唇边。
“——心里想的,是谁的脸?”
慕别说出口后,自己先闭了一下眼,像是也被这句话灼到了。
他的手指,极轻微地松了一瞬——
随即又收紧了。
照影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几乎算得上羞怯般的笑
但在这种时候,羞怯比刀更锋利。
“您真想知道?”
慕别没说话,只是拇指又重了一分。
照影任由他碾着,声音轻得像飘的:
“那您猜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,喊那声‘陛下’?”
慕别的动作,停住了。
照影望着他停住的拇指,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“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吗?”
“喊给谁听的?”
慕别的拇指按在他唇上,像是要把那些话按回去。
照影望着他,慕别的手顿了一下。
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,慢慢地,抚过他的脸颊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现在——”
轻轻把他的脸转向窗外。
“看。”
不知何时,天已放晴。
西边的云被染成浓淡不一的红紫,层层叠叠地铺开。
落照。
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那种。
能看见落照,就是活着。
——就是还能被他看见。
“是我一个人的……鬼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