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回魂(2 / 2)

他跟在慕别身后,穿过长长的回廊。

廊下无人。

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他要是真能听见,会怎么想?

会说我是个恶鬼吗?

可我已经是鬼了。

恶鬼就恶鬼吧。

慕别回了密室。

照影跟了进去。

密室内的陈设,与从前一般。

那张书案,那面铜镜,那只乌木小匣,那些散落的纸笺。

慕别立在书案前,一张一张地看。

看得很慢。

照影望着他翻页的手指,心里数着:

这一页是“十愿”,这一页是“殿下如何”……

他看到那一页了——

那个“若有一日殿下归,见此记,莫笑我怯。”
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照影立在他身后,望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。

你看。

你都看了。

你记住我了吗?

你记住我写这些的时候,在想你了吗?

忽然,慕别的手抬起来,伸向身后——

照影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
但那只手没有碰到他。

只是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。

照影松了口气。

慕别阅毕那些信,并未收起,就那般摊在案上。

慕别立了许久,纹丝不动。

照影想伸手去碰他的后背——那只曾揽着他的手,此刻垂在身侧,离他只有一臂。

手伸至一半,又缩回来。

他怕一碰,自己就散了。

鬼需要呼吸吗?

但那一瞬,他确实忘了呼吸。

乔慕别起身,立在镜前,望着镜中那张脸——那张和照影一模一样的脸。

“宝华寺新塑了佛像,”

像是在自言自语,

“金身,低眉,垂目。香客跪了一地,求这求那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孤立在那儿望了半晌。”

“心想,这佛像,该照着你塑。不须金身——一身素白便好。也不须低眉垂目——”

他的声音顿住。

过了很久,才说完:

“——只须跪着便好。跪着,等人来求。求你去死。”

照影僵在那里。

慕别对着镜中的自己,唇角弯了弯。

那笑,照影若看得见,必然认得——是他自己的笑。

照影听着这些话。

他想反驳。

想说我不是。

想说我没有想死。

“柳氏倒是出了个菩萨。”

他说完,只是望着镜中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镜中那张脸的唇,转身去了。

死人,不需要辩解。

慕别回到书房。

照影跟着,立在窗边,望外面的天色。

无晚霞,无落照。

天仍是灰的。

头七只有一日么?

他絮叨了一下午——那些“我死了也要在您身边”“让您永远忘不掉我”,翻来覆去,说到自己都腻了。

慕别没有任何回应。

他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
要是他真的能听见,该多好。

过了今日,他是不是便要走了?

他忽然有点慌。

还没盯够。

还没盯够他的脸,还没盯够他的背影,还没盯够他写字时眉间那道浅痕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等他回头?

等他发现自己?

还是等他就这样一直不发现,让自己一直看下去——看到天荒地老,看到魂飞魄散,看到这世间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闭上眼睛?

哪一种更可怕,他不知道。

他忽然想开口说话。

“慕别。”

“昀儿?”

“昀儿。”

没反应。

“我在这儿。”

慕别的目光,忽然落在他身上——落在他立的地方。

那双眼睛,幽幽的。

他……看过来了?

不会。

他瞧不见。

他望回去时,慕别已低下头,目光落在手中的金簪上。

但那一低头的角度,太精准了——正好避开了和他的对视。

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,故意不看他。

他立在那里,半晌未动。

但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
那一眼,太准了。

准得像……看见了什么。

但他不敢深想。

慕别在书案前坐下,手中握着那根金簪,转过来,转过去。

那尖细的锋芒,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
照影盯着那根金簪,忽然想起影一呈上它时说的那些话——那时他站在门边,只“看见”了金簪,没“听见”话。

现在他忽然想知道:那是谁送的?为什么送?要用来做什么?

慕别把玩着金簪,目光忽然落在照影身上——落在他小腹的位置。

只一瞬,便移开了。

照影的手,下意识地按上小腹。

慕别放下金簪,直直地望着他。

片刻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立门口做甚?”

照影僵住。

他想后退,腿却动不了。

慕别起身。

那身影一点点逼近,一寸一寸填满他的视野。

那只手,温热的,落在他面上。

温热的。

不是冰的。

是温热的。

活人的温度。

他能触到我。

他一直能触到我。

那……

他方才那些事——凑那般近望他,对他耳畔吹气,说“殿下不去瞧瞧您的嗲嗲么”,说“我死了也要在您身边”,说“让您永远忘不掉我”,说“你为什么不给我烧香”——

他全都听见了。

照影闭上眼。

那一整日的每一句话,此刻一句一句从脑子里冒出来。

“我死了也要在您身边”

“让您永远忘不掉我”

“您猜,我死了之后,第一件事是做什么?来找您。”

一字不落。

那些话,现在听起来,不像威胁。

他低下头,不敢望慕别的眼睛。

耳根烧起来,红一直蔓到脖子,钻进衣领里。

他想:鬼也会脸红吗?

随即意识到——鬼不会。

那我还活着。

真的活着。

知觉渐渐恢复。

那颗药。

他“死”之前,吃的最后一颗药。

是……谁给的?

他猛地抬起头,

“是您给的。”

慕别的眼眸暗了一瞬。

“朕还没死,你就敢去死?”

这句话,此刻再听,照影忽然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
——他从来没打算允我死。

照影望着他,心里那点扭曲的快意,又扩大了一点。

原来你也会……

他往前走了一步,近到鼻尖几乎碰到慕别的下巴。

“您怕了。”

他说。

慕别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扣住照影的后颈,把他拉近。

“说够了吗?”

他的声音很低。

照影望着他,不躲,不避。

“没够。”

他说完这两个字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原来我还有这么多话想说。

原来死了,也不能让我闭嘴。

“您还记得吗?”

“在密室的时候。”

他望着慕别的眼睛。

他顿了顿。

“您握着我的手的时候……心里想的,是您自己吗?”

慕别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您每次看我……是不是在看您自己?”

慕别的拇指抚过他颧骨,停在他下颌上,轻轻捏住,将他的脸抬起来。

“望了孤一整日?”

照影不语。

“都望见什么了?”

照影仍不语,只垂下眼。

他不想说。

他说的那些,他都听见了。还要他说什么?

慕别的拇指重重碾过他下唇,撬开齿关,探入湿热的口腔,拨弄那瑟缩的舌尖。

照影躲了一下,被扣住后颈,躲不开。

慕别一边拨弄他的舌尖,一边哑声道:

“躲什么?”

照影说不出话。

“孤记得,你从前在御座上,学孤的模样,唤得可没这般生涩。”

他想推开他,推不开。

直至自己喘不过气。

慕别终于放开他。

他靠在墙上,喘息着,面颊发烫。

“……那他呢?”

“玄云……不是寻到了吗?”

慕别没回答。只是伸手,把他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。

照影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
他没醒。

或者说,慕别不想让他醒。

慕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头到脚,慢慢地看。

“仍是这般模样。”

停顿。

“在紫宸殿那张龙床上,由着他摆弄的时候——”

他的拇指停在照影唇边。

“——心里想的,是谁的脸?”

慕别说出口后,自己先闭了一下眼,像是也被这句话灼到了。

他的手指,极轻微地松了一瞬——

随即又收紧了。

照影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
几乎算得上羞怯般的笑

但在这种时候,羞怯比刀更锋利。

“您真想知道?”

慕别没说话,只是拇指又重了一分。

照影任由他碾着,声音轻得像飘的:

“那您猜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,喊那声‘陛下’?”

慕别的动作,停住了。

照影望着他停住的拇指,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
“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吗?”

“喊给谁听的?”

慕别的拇指按在他唇上,像是要把那些话按回去。

照影望着他,慕别的手顿了一下。

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,慢慢地,抚过他的脸颊。

“好好活着。”

“你现在——”

轻轻把他的脸转向窗外。

“看。”

不知何时,天已放晴。

西边的云被染成浓淡不一的红紫,层层叠叠地铺开。

落照。

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那种。

能看见落照,就是活着。

——就是还能被他看见。

“是我一个人的……鬼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