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,医道联盟的编纂室依旧灯火通明。烛火跳跃着,将苏清焰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堆积如山的《赤焰医案》终稿上。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逐字逐句核对,生怕遗漏任何一处瑕疵。
二十余年的行医岁月,仿佛都浓缩在这二十余万字的医案中。从初出茅庐时救治的第一例急症,到后来破解西域长生药中毒的凶险,每一则案例都承载着她的心血与记忆。此刻,她的目光落在“谢临舟”三个字上,指尖不由自主地顿住,心跳骤然慢了半拍。
这是一则“西域奇毒救治”的案例,记载着她与谢临舟的最后一次交集。那年西域使团来访,一名使者突发怪病,浑身溃烂、高热不退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她与时任百草谷主事的谢临舟被同时召入宫中,两人各执一词、针锋相对,最终在一次次辩论与试验中,共同找到了解毒之法。而在案例的末尾,一行小字格外醒目:“临舟临终前,托人赠解毒秘方一卷,言‘此毒日后或再蔓延,愿以微薄之力,护苍生周全’。”
苏清焰的眼眶瞬间泛红,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。她想起两人在百草谷的辩论,为“医不救恶”的理念争得面红耳赤;想起西南瘟疫中,谢临舟虽与她立场不同,却仍暗中送来稀缺药材;想起他临终前的那封书信,字迹洒脱依旧,字里行间却满是对医道的执念与对苍生的悲悯。
“谢临舟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他们是一生的对手,却也是最懂彼此的医道同行。他的才华、他的坚守,都让她由衷敬佩。可如今,天人永隔,只留下这卷秘方与一段段交锋的记忆。
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,心中却涌起一个纠结的念头:是否要在医案中为谢临舟立传?按常理,谢临舟是百草谷传人,与女子医署素有竞争,为“对手”立传,难免会引发“美化对手”的争议,甚至可能被保守派长老借机发难。可若不立传,又辜负了谢临舟临终赠方的深意,也违背了她“尊重每一位医道同行”的初心。
“立还是不立?”苏清焰陷入两难,手中的笔悬在半空,迟迟无法落下。烛火噼啪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挣扎。她想起谢临舟赠方时的嘱托,想起两人虽立场不同,却始终坚守“医救苍生”的共同信念,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,可那份对争议的顾虑,依旧如影随形。
就在这时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沈知微端着一盏温热的薄荷茶走了进来。他身着月白长衫,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,显然也是刚处理完朝堂事务。“还在核对?”他将茶盏轻轻放在苏清焰手边,声音温柔,“夜深露重,喝杯茶暖暖身子,歇口气再忙。”
苏清焰抬头,眼中的红丝清晰可见。沈知微心中一动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恰好落在“谢临舟”的名字上,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事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拿起一旁的毛巾,轻轻擦拭着她桌上的烛泪,动作轻柔而默契。
“我在想,是否该为他立传。”苏清焰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带着几分迷茫,“他是百草谷的人,与我们素有竞争。若是立传,恐怕会有人说我美化对手,甚至质疑医案的客观性。可若是不立,又觉得对不起他临终前的托付,也对不起我们之间的医道情谊。”
沈知微闻言,放下手中的毛巾,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坦诚而坚定:“清焰,立传并非美化,而是尊重。谢临舟虽是你的对手,却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医者。他的才华、他的坚守,尤其是临终前赠方的大义,都值得被记录、被传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医道无国界,更无派别之分。你编纂《赤焰医案》的初衷,不就是为了分享医道经验、传递救人理念吗?为谢临舟立传,恰恰能体现这份包容与格局,让读者看到医派之间‘和而不同’的真谛,而非一味强调竞争。至于那些争议,清者自清,相信真正懂医道的人,都会理解你的用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清焰仍有顾虑,“保守派长老本就对医案诸多挑剔,若再为谢临舟立传,他们定会借机发难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沈知微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无论遇到何种非议,我都会站在你身边。而且,新帝与百姓更看重医案的实用价值与医者的仁心,那些无谓的争议,终究会不攻自破。”
他的话,如同一股暖流,驱散了苏清焰心中的阴霾。她看着沈知微眼中的坚定与信任,心中的纠结渐渐消散。是啊,医道的本质是救人,而非派别之争。为谢临舟立传,既是尊重同行,也是对医道精神的最好诠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