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没想到,对方言辞如此犀利,逻辑严密,句句扣在要害上,更是摆出一副不惧事、甚至要主动揽事的姿态。
“殿下教训的是。” 焱无极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,只是那笑容少了之前的热情,多了几分公式化的意味,“是臣思虑不周,心存顾虑了。‘净尘’乃陛下钦定国策,臣自当全力以赴,排除万难,坚决推行。至于些许宵小,不劳殿下费心,臣自有手段处置,定不使其祸乱开阳。殿下远来辛苦,巡察之事,可徐徐图之。开阳虽僻远,然也有几处景致、几样风物,或可入殿下法眼。殿下不妨先安顿下来,四处看看,体察民情,至于具体事务,臣自会安排有司,全力配合殿下巡察。”
他这番话,看似服软,实则是在划定界限——“净尘”我会推行,宵小我会处理,但这是我的地盘,具体怎么推行,怎么处理,由我做主。您这位世子,就好好“看看”、“体察民情”就行,具体事务,就不劳您亲自插手了。
徐念安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,却也并不急于一时。初来乍到,不宜逼得太紧。他展颜一笑,仿佛刚才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,重新端起酒杯:“侯爷能如此想,实乃开阳之福,父皇亦会欣慰。本宫此次巡察,旨在了解实情,回禀父皇,并无越俎代庖之意。具体事务,自有侯爷与有司处置。来,侯爷,本宫敬你一杯,愿开阳在侯爷治下,政通人和,百业兴旺。”
“谢殿下吉言!臣,敬殿下!” 焱无极也举起酒杯,两人相视一笑,一饮而尽。只是那笑容背后,各有心思。
殿内气氛,随着两人饮酒,似乎又缓和下来。丝竹声再起,又有侍女穿梭,奉上新的美酒佳肴。但经此一番交锋,所有人都明白,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,绝非易于之辈。接下来的日子,恐怕不会平静了。
宴席继续,但话题已变得谨慎而客套。焱无极与徐念安聊了些开阳风物、矿产特色、边境防务等不痛不痒的话题。徐念安也顺势问了些民生细节,比如普通矿工劳作情况、主要矿产产量、与中央的贸易往来等,焱无极或亲自解答,或由相关官员禀报,倒也算对答如流,只是其中有多少水分,就不得而知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殿外天色渐暗,开阳星的“夜晚”降临。虽然天空依旧被那颗赤红色恒星的光芒笼罩,不见星辰,但亮度确实降低了许多,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暗红色的、朦胧的光晕中,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。
这时,一名侯府管事模样的人,匆匆自殿外而入,走到焱无极身侧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焱无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,随即舒展开,对徐念安拱手道:“殿下,方才府中管事来报,说是‘赤炎矿场’那边,出了点小岔子,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矿奴闹事,打伤了监工,已被镇压下去。小事一桩,扰了殿下雅兴,臣之过也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徐念安却心中一动。“赤炎矿场”?如果他没记错,这似乎是开阳星域最大、也是最重要的几处“湮星玄铁”伴生矿“赤火晶”的主矿场之一。“矿奴闹事”?在开阳侯治下,矿奴暴动恐怕并非罕见,但偏偏在他这位巡察使抵达的当天晚上发生,还“恰好”被禀报到他面前,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是巧合?还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知道什么?亦或是……开阳侯的又一次试探?
徐念安放下酒杯,脸上露出关切之色:“哦?矿奴闹事?可有人伤亡?因何而起?侯爷治理有方,赤焰军威震四方,区区矿奴,也敢闹事?莫非其中另有隐情?本宫既为巡察使,遇此民情,倒不可不闻不问。侯爷若不介意,可否让本宫知晓详情?或许,其中有什么冤情,也未可知。”
他语气诚恳,一副秉公办事、体恤下情的模样。
焱无极眼中火光微闪,哈哈一笑:“殿下仁德,心系百姓,臣感佩。不过确是小事,几个惫懒矿奴,嫌劳作辛苦,酬金不足,便聚众闹事,已被监工与守卫弹压下去,为首的几个刺头,也已拿下,稍后便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些许贱奴,不识抬举,殿下不必挂心。”
他将事情定性为“惫懒矿奴嫌辛苦酬金不足闹事”,是典型的“刁民”行为,合该镇压。
徐念安却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侯爷此言差矣。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矿工亦是开阳子民,虽身份低微,劳作辛苦,然其诉求,亦不可全然忽视。酬金不足?开阳矿产丰饶,尤其是‘赤火晶’,乃炼制‘破玄星弩’等重要军械的关键辅材,价值不菲。矿工酬金若真的不足,长久以往,恐伤其劳作之心,亦影响矿产产出。此事,依本宫看,倒可详查。若果真酬金不公,当予以调整,以安民心;若确系有人煽动闹事,再行严惩不迟。不知侯爷以为如何?”
他再次将话题引向“民生”、“酬金”,并点出“赤火晶”的重要性和“影响产出”,既显得自己公允,又暗含对开阳矿务管理的质疑。
焱无极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他没想到徐念安如此难缠,揪住这点“小事”不放,还要“详查”。矿场之事,水深得很,哪里经得起细查?尤其是这位世子明显来者不善。
“殿下体恤下情,臣代那些矿工,谢过殿下。” 焱无极拱了拱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既然殿下有意过问,臣自当遵从。这样,明日臣便让矿场管事,将一应账册、工契、酬金发放记录,送至殿下下榻之处,供殿下查阅。若果真有不公之处,臣定严惩相关责任人,补齐酬金,以安众心。殿下以为如何?”
他答应得痛快,甚至主动提出送账册,看似配合,实则将皮球踢了回来——账册给你,你自己看。但账册这东西,能做多少手脚,只有天知道。而且,将调查局限在“账册”和“酬金”上,也是避免徐念安深入矿场,看到更多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。
徐念安心中了然,知道这是焱无极的底线,也是他暂时能争取到的。深入矿场实地查看,目前看来不太现实。能拿到账册,已是不错的突破口。
“侯爷明理,本宫钦佩。那便依侯爷所言,明日将账册送来。本宫定会仔细查阅,若确无问题,也好还侯爷与管事们一个清白,平息物议。” 徐念安见好就收,不再纠缠。
“殿下圣明。” 焱无极举杯,“些许小事,不足挂齿。来,殿下,再饮一杯,尝尝这‘地火熔岩兽’的脊肉,乃是开阳一绝,外界难得一见……”
宴席的气氛,在略显生硬的转折中,重新变得“热烈”起来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已然开始涌动。
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。徐念安被安排在侯府内一处名为“听涛苑”的独立院落歇息。此院虽在侯府之内,但位置相对僻静,内有小楼数栋,庭院深深,引有活水(依旧是泛着赤红的“岩浆水”),植有耐热奇花,倒也清雅。只是院落四周,明里暗里的守卫,比之前多了数倍,且皆是赤焰军中的好手,显然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
徐念安对此并不意外。在石岳和暗影“影子”的确认下,院落内并无明显的监视阵法或窃听禁制(至少表面没有),他便挥退侯府派来伺候的侍女,只留石岳在门外警戒。
室内,徐念安并未休息,而是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永不熄灭的、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“太阳”,以及更远处,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火山轮廓,沉思不语。
“殿下,” 暗影“影子”中一人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,声音低沉,“属下已初步查探。侯府守卫森严,阵法密布,尤其是核心区域,有合道级阵法笼罩,难以潜入。赤焰军大营方位已大致确认,但营内亦有强大禁制。那‘赤炎矿场’,位于城西百里外的地火裂缝之中,常年有重兵把守,且有天然的地火屏障与阵法防护,外人难以接近。今日那矿奴闹事,据零星流传出的消息,似乎并非简单的酬金纠纷,而是与近期矿场死人过多、且死状诡异有关。但消息被严格封锁,难以核实。”
徐念安点了点头,这些都在意料之中。开阳侯经营数千年,老巢若是轻易能被渗透,反倒奇怪了。
“矿场死人过多?死状诡异?” 徐念安捕捉到这个信息,追问道,“可知具体情形?”
“回殿下,消息封锁极严,只隐约听说,近几个月来,‘赤炎矿场’深处,似乎挖到了什么不祥之物,导致下矿的矿工接连莫名死亡,尸体干瘪,精血全无,状若干尸,疑被吸干。侯府对外宣称是矿难或地火毒气,但私下有矿工传言,是触怒了地底沉睡的‘炎魔’,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。人心惶惶,这次闹事,恐怕与此有关。” 暗影低声禀报。
徐念安眉头微蹙。矿难在矿产丰富的开阳星不算稀奇,但“死状诡异”、“精血全无”、“状若干尸”,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。听起来,不像是寻常事故,倒像是……某种邪法,或者,某种嗜血怪物的手笔。
这让他想起了赤焰军中那几缕隐晦的阴冷气息,以及“虚空行者”身上的诡异感。难道,这开阳星域深处,真的藏着什么与天命殿有关的、不为人知的秘密?
“继续留意,尤其是关于矿场和军中异常的消息。另外,” 徐念安沉吟道,“明日侯府会送来矿场账册,你们暗中查验,看看有无明显破绽。还有,找机会接触一下城中非侯府嫡系的商家、散修,甚至……底层矿工,听听他们怎么说。记住,务必小心,开阳侯在此地盘踞太久,眼线无处不在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 暗影低声应道,身形一晃,再次融入阴影,消失不见。
徐念安又看向侍立一旁、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岳:“石统领,今日感觉如何?”
石岳沉声道:“回殿下,开阳侯深不可测,其麾下赤焰军,确是精锐。侯府内外,明哨暗桩无数,阵法连环,步步杀机。那焱无极,对殿下表面恭敬,实则戒备极深,甚至……隐隐有敌意。殿下今日宴上之言,怕是已触动其逆鳞。日后行事,须加倍小心。”
徐念安点了点头,走到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逆鳞?他要动的,又何止是逆鳞。这开阳星,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炉,表面平静,内里却岩浆沸腾,不知蕴藏着多少污秽与秘密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揭开这熔炉的盖子,看看里面到底在炼着什么。
矿场的诡异死亡,赤焰军的阴冷气息,焱无极的滴水不漏,以及那隐在暗处、似乎无处不在的天命殿影子……这一切,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这座赤色的星球。
“明日,我们先从账册入手。” 徐念安眼中闪过决断,“然后,找个合适的理由,去城中走走,看看这开阳星的百姓,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。至于矿场和军营……不急,慢慢来。只要我们在开阳一天,总会找到机会的。”
他望向窗外那暗红色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开阳侯,你想把我困在这侯府之中,让我做个睁眼瞎,只听你想让我听的,只看你想让我看的?” 徐念安低声自语,眼中紫芒微闪,“只怕,没那么容易。这地火熔炉,既然进来了,不搅个天翻地覆,岂不辜负了父皇的期望,和你……这番‘盛情款待’?”
夜色深沉,赤星悬空。听涛苑内,徐念安静立窗前,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,锋芒内敛,却已对准了这座烈焰熔城的深处。
(第一百二十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