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光城,中枢大殿内,气氛肃杀。
巨大的周天星图在穹顶缓缓流转,星辰明灭。
石岳魁梧的身影立于殿中,声音洪亮,却带着压抑的愤怒:“帝尊!古骸余孽,不知死活!‘破军’、‘贪狼’两部按令开拔,三日前已与‘骸骨魔宗’及其纠集的反抗势力在外围星域接战。战损,比预想高出三成!”
他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非末将麾下儿郎不勇!实乃古骸星域有变!其地心深处,有极其污秽邪恶之力上涌,污染星力,滋生邪物,更有一股无形怨念,可侵蚀神魂,动摇战心!我军将士深入,战力至少被压制两成!而魔宗与那些杂碎,却如鱼得水,邪法威力倍增!”
徐凤年高踞帝座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神色平静,似乎对石岳所言并不意外。
“可曾探明,是何邪力?”紫胤真人皱眉问道。北斗大军训练有素,更有“七星封天”大阵遥相呼应,竟在古骸星域受挫,此事非同小可。
石岳摇头,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:“末将已遣‘贪狼’精锐小队,携‘辟邪’、‘清心’符箓深入探查。但地心深处,似有天然屏障,隔绝神识,更有诡异力场,扰乱方向。数支小队失联,唯一返回的一支,也……神智错乱,口中只反复念叨‘眼睛’、‘血’、‘骨头活了’等破碎词句,经丹殿救治,勉强稳住神魂,但修为大损,已成废人。”
大殿内,气氛更加凝重。
连训练有素的精锐探哨,都落得如此下场,那地心深处,究竟隐藏着何等邪祟?
凌霜剑尊忽然冷冷开口:“古骸古骸,以‘骸’为名,本就不祥。三百年前,吾与清月……”他话语一顿,眼中寒意更甚,“……与同门远征此地,斩那‘虚空梦魇’,曾于其破碎神魂记忆中,窥见一鳞半爪——此地乃远古一处浩大战场,曾有一方强盛神朝陨落于此,亿万生灵喋血,星辰崩碎,怨念滔天,经年不散。其地心深处,恐镇压着战场残留的无穷怨煞,甚至……那陨落神朝的不灭遗恨。”
璇玑仙子手托星盘,指尖流光闪烁,似在推演,闻言轻叹一声:“凌霜道兄所言,与我星宫古老残卷记载相似。残卷有云:‘古骸之墟,神朝埋骨,血怨凝渊,触之不祥。’此地怨煞,经万古积聚,又与破碎星辰本源混杂,早已发生异变,非寻常阴邪可比。‘千喉’与那‘血月’选择此处为巢穴,绝非偶然。”
覆海大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接口道:“那日黑骷星上,‘血月’意志降临,借祭坛抽取血煞怨力,威能滔天。其力量根源,恐怕就与这地心怨煞有关。如今祭坛虽毁,‘血月’意志被帝尊击散,但地心怨煞仍在。骷骨老魔他们固守不出,必是想借此地利,负隅顽抗,甚至……想引动地心邪力,反噬我军!”
“痴心妄想。”搬山老祖瓮声瓮气地道,声如闷雷,“地心怨煞再强,无主之物,不过死水一潭。骷骨老魔若敢引动,第一个被反噬的,就是他们自己!”
墨翟抚摸着手中的机关兽核心,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:“未必。若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引导,或掌握特殊法门,未必不能短暂驱使。那‘血月’意志虽散,其本体或许仍有感应。骷骨老魔手中那点‘阴影’,或许便是钥匙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皆感棘手。
古骸星域地形特殊,地心怨煞诡异,强攻代价太大,且易生变数。
围而不攻?
十日之期将届,帝尊金口玉言,岂能朝令夕改?
更何况,迟则生变,谁知那“血月”或其背后存在,还有什么后手?
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汇聚到了帝座之上,那道始终沉默的玄衣身影。
徐凤年停止了敲击扶手。
他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扫过下方众人,最后落在巨大的周天星图之上,定格在那片代表古骸星域的、暗红污浊的区域。
“地心怨煞……”他轻声重复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让殿内众人心头一紧。
“石岳。”徐凤年开口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传令‘七杀’,不必再等,即刻进驻古骸,协同‘破军’、‘贪狼’,三面合围,压迫其核心区域。遇有主动出击者,杀无赦。若敌固守,则结‘三才镇魔’阵势,封锁星域,隔绝内外灵气流通。”
“是!”石岳凛然应诺。这是要断其根基,困死他们!
“紫胤、璇玑、墨翟。”徐凤年目光转向三人。
“老道(贫道/在下)在!”
“以七星封天大阵为基,构架‘周天星力净化网络’,覆盖古骸星域外围。徐徐图之,逐步净化、驱散其地表及浅层空间污秽怨煞。不必求快,但求稳妥,不可动摇大阵根本。”
“遵旨!”三人齐声应道。这是釜底抽薪,以星辰伟力,慢慢净化这片污浊之地!
“凌霜。”徐凤年看向抱剑而立的冰霜剑客。
凌霜剑尊抬头,眼中寒芒一闪:“请帝尊吩咐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古骸边缘,持本座‘北斗令’,坐镇中军。”徐凤年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,“若有异动,若有超出化神之力显现……你可便宜行事,调动‘七星封天’之力,斩之。”
凌霜剑尊瞳孔微缩。便宜行事,调动七星封天大阵之力?这是将一柄足以威胁炼虚的利剑,交到了他手中!帝尊对他,竟信任至此?
他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一字一句道:“凌霜,领命!必不负帝尊所托!”
徐凤年微微颔首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覆海大圣身上。
覆海大圣心头一紧,连忙躬身。
“覆海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你伤势未愈,本不宜奔波。”徐凤年淡淡道,“但你对水元之力感应敏锐,更亲历黑骷星之战,对‘血月’气息熟悉。本座命你,携此物,潜入古骸星域地心边缘,不必深入,只需在外围感应,探查其怨煞流动是否有异,是否有与黑骷星相似之气息隐现。”
说着,徐凤年屈指一弹,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光芒落入覆海大圣手中,化为一枚非金非玉、刻有北斗七星的令牌,令牌背面,则是一个古朴的“镇”字。
令牌入手温润,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,隐隐与头顶的周天星图,与那笼罩星域的“七星封天”大阵产生共鸣。
“此乃‘北斗镇魔令’副令,可引动一丝大阵之力护体,遮掩天机,更能感应邪祟。若遇不可抗之力,捏碎此令,可瞬间将你传送至大阵覆盖范围内最近的安全节点。”徐凤年声音平静,“记住,你的任务是探查,非是死战。若有发现,即刻回报,不得恋战。”
覆海大圣握着手中温润又沉重的令牌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星力与那令邪祟战栗的镇魔之威,心中激动万分,更涌起无限感激与愧疚。
帝尊非但没有追究他之前的过失,反而将如此重要、如此危险的探查任务交予他,更赐下保命令牌!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典!
他再次深深拜下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臣,覆海,定不负帝尊所望!纵粉身碎骨,亦要探明地心虚实!”
“下去准备吧。”徐凤年挥挥手。
“臣等告退!”众人齐声应诺,行礼退出大殿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然与决绝,他们知道,真正的交锋,此刻才刚开始。
古骸星域,这块硬骨头,必须啃下,而且要赢得漂亮,才能震慑四方,彰显北斗之威!
待众人退去,大殿内重新恢复空旷寂静。
徐凤年独自坐在帝座之上,目光再次投向星图中那片暗红区域,深邃的眼眸中,紫金色光芒缓缓流转。
“神朝埋骨,血怨凝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嗡!
他面前的虚空,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,显露出一片模糊的景象——正是古骸星域的大致星图,只是比穹顶的星图更加细致,无数暗红色的光点代表星辰,其中几处光点尤其暗红,不断散发着污秽的波动。
而在地心深处,则是一片翻滚不休、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,仿佛一团活着的、充满恶意的阴影。
这是他以“烬”之碎片的气息为引,结合自身神念,对古骸星域怨煞之力的感应显化。
“镇压?遗恨?”徐凤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不过是败者的哀鸣,残渣的苟且。”
他目光落在那团翻滚的地心阴影上,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,看到其最深处。“借星辰怨煞,养污秽之躯,以生灵血气,孕邪魔之种……倒是个不错的‘养蛊’之地。只可惜,蛊养得再凶,也还是蛊。”
“本座倒要看看,你这地心深处,藏着的,究竟是远古神朝的遗恨,还是……”
他眼中紫金色光芒一闪,那显化的星图景象中,代表地心的漆黑阴影剧烈翻滚起来,其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面孔、断裂的兵戈、破碎的星辰虚影闪过,更深处,似乎有一道极其隐晦、却无比庞大的意志,在缓缓苏醒……
“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徐凤年收回目光,显化的星图景象也随之消散。他缓缓闭上眼,身形仿佛与帝座、与大殿、与整座摇光城,乃至与浩瀚的北斗星域融为一体,气息缥缈,似在静修,又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古骸星域,骸骨魔宗,万骷殿深处。
这里比大殿更加幽暗深邃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与怨念。
四周的墙壁不再是骸骨堆砌,而是某种漆黑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岩石,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、痛苦、挣扎的生灵图案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哀嚎。
骷骨老祖跪伏在一座巨大的、由无数惨白颅骨垒砌而成的祭坛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