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清晨，启明星还挂在天上，院坝里就传来板车轱辘滚动的声响。周大叔推着辆加固过的木板车来了，车斗里铺着两层厚实的粗麻布，边角还用麻绳捆了加固——这是他连夜收拾的，怕颠簸把山货磕出裂纹。村民们早候在村口，各家的货都用粗布包好，李婶的布包绣着朵粉白杏花，针脚里还沾着点木耳碎屑；王大爷的布包系着根褪色红绳，是当年给老伴扎头发的旧物。连半大的孩子都捧着小半袋榛子，踮着脚往车上递。
“紫嫣，这是娘烙的葱油饼，裹了油纸，揣着路上吃。”李秀兰快步走来，把温热的纸包塞进女儿怀里，又帮她理了理蓑衣领口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朵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“跟紧周大叔，城里人心眼多，别跟人起冲突。早去早回，娘给你留着热粥。”
“娘放心！”紫嫣把饼揣进怀里，爬上板车时不忘回头喊，“等我们好消息！”
板车轱辘碾过结霜的石子路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晨雾像薄纱似的裹着山路，周大叔在前面弓着腰拉车，粗麻绳在肩头勒出深痕，额角汗珠砸在结霜的路面上，瞬间凝成小冰晶；紫嫣在后面推，遇到上坡就踮着脚使劲，草鞋踩在泥里，裤脚沾满了泥点。两人轮换着歇脚，渴了就喝口周大叔水壶里的温水，冷得牙齿打颤也舍不得多喝。走了近一个时辰，周大叔才喘着气指着前方：“过了那座石桥就是城里地界，吴老板的铺子在南大街，那可是城里最热闹的干货一条街。”
等走到南大街时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，街上挤满了赶集的人。“诚信干货行”的红木招牌挂在街边，红漆虽有些褪色，却透着股规整劲儿。铺子里飘出花椒、桂皮混着香菇的香气，吴老板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算账，算盘打得“噼啪”响。见周大叔推着板车停在门口，他立刻放下算盘迎出来，手里还拿着块擦汗的粗布：“老周，可把你盼来了！昨儿接到你电话，我连夜把西厢房的库房腾出来了。这位就是你说的紫嫣姑娘？”
“正是这丫头。”周大叔把紫嫣拉到跟前，拍着她的肩膀说，“山货都是她带着村民们采的，挑拣得干净，品相绝好。”
吴老板走到板车前，先拿起李婶家那包木耳，掀开布包就捏了一把，指腹摩挲着木耳的纹理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他特意捻开一朵对着阳光照了照，笑道：“好货！干度够，肉厚，纹理像交错的细网，是后山石缝里长的正经山货，不是烂木头上长的糙货。”放下木耳，他又抓起一把榛子，用牙咬开一颗，嚼得满口生香：“榛子也饱满，没瘪粒，仁儿还带着甜劲儿。小姑娘，你们采货挺用心啊。”
紫嫣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，笑着往前半步：“吴老板是行家，一眼就看出来了。这些都是我们凌晨三四点上山采的，采回来就挑三遍，把碎的、小的都拣出去喂鸡，再蹲在太阳底下翻晒，保证一点杂质没有。您看给一块三行不？这价在镇上算公道的，要是您愿意长期收，我们还能保证每月供货，绝不掺假。”
吴老板听完，哈哈笑起来，拍着柜台说：“小姑娘实诚，不漫天要价。就按你说的一块三！我这儿正缺好木耳给城里的大餐馆供货，以后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，要是能采到野山参、灵芝这些珍品，我再给你们加价三成！”
紫嫣高兴得差点蹦起来，连忙点头：“谢谢吴老板！我们每月都来，保证给您留最好的货！”
伙计们立刻过来过秤、记账，账本记得明明白白。吴老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崭新的零钱，数了三遍才推到紫嫣面前：“一共三百二十四块，一分不少。”又额外抽出五十块塞进她手里，“这是定金，下次送货我再从货款里扣。拿着，这是规矩——我信你们的货，更信你们的人。”
紫嫣连忙把五十块递回去，脸颊涨得通红：“吴老板，不用定金！我们下次肯定准时送过来，您放心。您给的价已经很公道了，再要定金我们心里不安稳。”
吴老板把钱重新塞进她兜里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拿着吧，这定金是给你们凑路费的。以后咱们常合作，放心大胆地送货来！”
离开干货铺时，太阳已升到头顶，南大街上满是叫卖声——卖糖葫芦的喊得嗓子发哑，卖布的正抖着花布招揽顾客。周大叔拉着空板车，紫嫣攥着沉甸甸的钱袋跟在旁边，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偷偷数了一遍，除去各家的货款，自己还多赚了二十多块，足够交下个月的学费，还能给紫薇买块花布做新衣裳。
路过包子铺时，周大叔买了两个肉包子，塞给紫嫣一个：“趁热吃，看你饿的。”他咬着包子笑道，“你这丫头有出息！跟吴老板谈价时不卑不亢，还知道提长期供货，比我这跑了十几年运输的都懂门道。以后好好干，咱把村里的山货都卖到城里去，让大伙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紫嫣咬着热乎乎的包子，肉汁混着葱香在嘴里散开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都是您帮我联系吴老板，不然我连城门都进不来。”阳光照在脸上，暖融融的，她看着路边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村民，忽然冒出个念头：要是能把村里的山货统一挑拣、统一包装，印上“孟家村山货”的记号，说不定能卖更好的价。
回到村头时，日头已偏西，老槐树下早就挤满了人。李婶踮着脚往路口望，头巾都滑到了肩上；王大爷攥着烟袋锅子，烟丝都忘了装。看见板车回来，孩子们先欢呼着跑过来，围着板车转圈。紫嫣刚把钱袋拿出来，村民们就涌了上来，她按着账本上的数字，一笔一笔给大家分钱。李婶拿着分到的四十二块钱，数了两遍，激动得抹起眼泪：“比在供销社多赚了五块多！够给娃买带拼音的练习册，还能扯半尺花布做个新书包！”她拉着紫嫣的手，“紫嫣啊，以后咱就跟你干了！”
紫嫣看着大家脸上的笑，心里暖烘烘的。王大爷把分到的钱塞进烟袋荷包，拍着胸脯说：“下次采货叫上我，爬山我熟！”孟老四也红着脸挤过来，低声说：“以后我也跟着你们干，再也不耍小聪明了。”紫嫣笑着点头，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脸上，她忽然明白：这踏实的欢喜，才是最珍贵的收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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