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音未落,清玄道长已经笑呵呵地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个物件。那是一个约莫一尺来高的紫色葫芦,表面光滑温润,映着灯光泛出一种深邃而柔和的光泽,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质,只觉得非同凡品。他轻轻拔开软木塞子,一股更为复杂奇异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,与菜肴的香气交织,却丝毫不显冲突,反而奇异地提升了整体的食欲。
“小烨子,今晚你可以破例来点,”清玄道长朝我眨了眨眼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神秘,“我这个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哦!寻常时候,我可舍不得拿出来。”说罢,他变戏法似的在自己面前摆开了八个同样材质、只是小了很多倍的紫色杯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往每个杯子里倾倒了半杯酒液。那酒液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金黄色,粘稠而挂壁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这酒,可是有些年份了,”他一边倒酒,一边絮叨着,脸上满是珍惜之色,“不是看在你和这几个小兔崽子明天就要下山了,我还真舍不得启封。这酒啊,酿起来不容易,里面的几味药材,更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凑齐的。你们几个小子可别给我牛饮了,暴殄天物!得慢慢品,细细咂摸,才对得起我这番心血。”
大表哥和清玦道长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会心笑容,显然深知这酒的来历和珍贵。他们也不多话,几乎是同时端起了面前的酒杯,没有丝毫犹豫,一仰头便将那半杯酒液尽数倒入口中。酒液入喉,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丰富,先是同时龇牙咧嘴,仿佛被某种极强的力道冲击,随即又眯起眼睛,嘴里发出“啧啧”的赞叹声,一副回味无穷、痛并快乐着的模样。
这一幕看得清玄道长直接拍起了大腿,心疼得直抽冷气:“哎!哎!哎!我说什么来着!给你们喝简直就是浪费!驴饮!牛嚼牡丹!暴殄天物啊!真是暴殄天物!”他痛心疾首的样子,倒有七八分是真心的。
围坐在旁边的我们几个小辈,见状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出来,只好拼命低下头,肩膀不住地耸动。学着他的样子,我们也端起了酒杯,不过不敢像两位师长那样豪迈,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
我也跟着端起那小小的紫色酒杯,凑到唇边,一股清醒但并不刺鼻的酒香就冲入了鼻腔里,很好闻,浅浅地呷了一口。酒液入口的瞬间,第一感觉是极致的丝滑,仿佛不是液体,而是一匹温润的绸缎滑过舌尖。紧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甘醇厚重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复杂而和谐的香气层层绽放,有果香,有蜜香,更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积累了岁月精华的陈酿气息,口齿留香,久久不散。令人惊奇的是,其中蕴含的药味并不浓烈刺鼻,而是巧妙地融入了酒体的醇厚之中,反而增添了一种奇妙的层次感。
然而,最奇特的体验发生在酒液咽下的那一刹那。仿佛有一小团温暖的火焰顺着食道滑入腹中,随即猛地炸开,化作一股汹涌却不狂暴的暖流,瞬间冲向四肢百骸,通达每一处末梢。这股暖流所过之处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,仿佛疲惫的身体被彻底熨帖开来,就好像有一股新生的力量都正在被引动,随之欢快地加速流转起来。这感觉太过奇特鲜明,让我不由自主地轻“咦?”了一声。
“是好酒吧?”清玄道长立刻捕捉到了我这声惊叹,转头看向我,脸上的心疼神色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骄傲和满足所取代,仿佛找到了知音。
“嗯嗯!”我忙不迭地点头,真心实意地赞叹,“好奇特的酒!感觉……感觉整个人都暖起来了,很舒服!真是好酒!”
听到我的评价,清玄道长更是眉开眼笑,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:“算你小子识货!这杯‘紫蕴暖生浆’,可不是白叫的!”
经此一出,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活跃开来。最后一点拘谨也消失无踪。
“来来来,动筷子动筷子!这鸡再不吃可就真凉了!”清玦道长笑着招呼大家,自己率先夹了一箸鲜嫩的青菜。
黑哥早就盯着那叫花鸡眼睛发直了,得到许可,立刻伸出筷子,目标明确地直奔另一只肥美的鸡腿。却不想,小振臻动作更快,筷子如闪电般出击,精准地夹住了黑哥看中的目标。
“嘿!你小子!”黑哥眼睛一瞪,作势要抢。
小振臻嘿嘿一笑,灵活地躲开,却把夹到的鸡腿放到了清玄道长碗里:“师父,您辛苦,您先吃!”
清玄道长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,指着小振臻对众人道:“瞧瞧!瞧瞧!就这小子最精!知道先贿赂我!”话虽这么说,却明显很是受用,美滋滋地啃了起来。
黑哥哭笑不得,只好转而进攻另一块丰腴的鸡翅。涛子则默默地给每个人碗里都布了一些菜,包括那醉虾和时蔬,动作细致周到。
小振臻拿起酒葫芦,又给众人的杯子里续了半杯,这次连清玄道长也没再嚷嚷浪费,只是眯着眼,享受地嗅着酒香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桌上的气氛愈加热烈融洽。叫花鸡被撕扯分食,露出鲜嫩多汁的鸡肉,混合着荷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厚重气息,令人食欲大开。醉虾的酒香清冽,虾肉Q弹甘甜,别有一番风味。简单的时蔬也因食材新鲜和火候得当而变得异常美味。
大家边吃边聊,话题天南地北。清玄道长和清玦道长开始忆往昔,说起他们年轻时跟着师父闯荡江湖的趣事和险事,听得我们几个小辈惊叹连连,心向往之。大表哥此时也没了往昔大家长丝的威严,倒是偶尔插几句,往往一针见血,不是揭清玄道长的老底,就是笑话清玦道长做过的糗事,引得众人哄笑连连。
黑哥和小振臻为了最后一块鸡胸肉“争抢”起来,筷子打架,最终那肉却“不小心”掉进了我的碗里,两人同时嘿嘿坏笑,引得满桌大笑。涛子依旧话不多,但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,不时为大家斟酒添茶。
灯光温暖,映照着每一张带笑的脸庞。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交谈声、笑声、咀嚼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堂屋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、酒香,还有一种名为“团聚”的温暖气息。这一刻,所有的烦恼、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,只剩下眼前的欢声笑语和真挚情谊。
然而,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。当桌上的菜肴被消灭大半,酒壶也渐渐见底时,一种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开始悄然弥漫开来。
笑声渐渐平息,交谈的节奏也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