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棠香往事1(2 / 2)

她看着周波手里烟卷上的火星,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依旧沙哑:“算了,反正我也活不久了。人呐,这一辈子真的没意思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神飘向审讯室的窗户,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
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,几分追忆,又带着几分苦涩,也渐渐飘远,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让她命运发生转折的年代。

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的呼吸声,以及墙上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,还有她嘴边烟卷燃起的缕缕青烟。

“我出生那会儿,是大饥荒刚刚过去的第二年。”

冯秀兰继续说道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“在我的记忆里,小时候从来都是没有吃饱饭的时候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,跟着我妈去地里挖野菜,挖完野菜回来,还要帮着去喂生产队的猪、挣公分,每天有做不完的活。”

“那会儿大家都穷,能有口野菜粥喝就不错了,有时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里面就飘着几根野菜。”

“我和我兄弟姊妹几个人,都是抢着吃,生怕自己少吃一口,下午干活就没力气。”

她笑了笑,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现在想想,那时候虽然苦,可心里也没那么多烦心事,就想着能多吃一口饭,能快点长大。”

“虽说那会儿家里也送我们兄妹几人读书,可那时候的学堂,哪有现在这么好?”

“好容易熬到了八十年代,我也长大了,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。”

冯秀兰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,“可那时候家里兄弟姊妹多,我是老大,

“我也没读过多少书,见识浅,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,哪有什么好姻缘等着我?”

“后来,媒人就给我介绍了邻村的李有财,就是我男人。”

她提到“李有财”这三个字时,声音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怀念,又像是埋怨。”

“他家祖上都是打铁为生,传到他这一辈,还在干打铁的活。”

“老人们常说,人生三大苦,打铁、撑船、卖豆腐。我那时候也知道打铁苦,可家里负担重,我也根本没得选。”

“冯秀兰轻轻叹了口气,“媒人说,李有财人老实,肯干活,嫁过去肯定不会受气。我娘也劝我,说女人这辈子,不就是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吗?我想了想,也就答应了。”

“嫁过去的时候,我们家条件不好,嫁妆少得可怜。就是结婚分家的时候,我从娘家带来的,也只有一个旧木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几个缺口的碗,外加两间透风漏雨的土坯房。”

冯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,“那房子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一到下雨天,屋里就得摆上好几个盆接雨水,滴答滴答的,吵得人睡不着觉。”

“我男人李有财,确实是个老实人,就是话少,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。”

“他就靠着点打铁的手艺过日子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在屋里的铁匠炉前忙活,叮叮当当地打菜刀、镰刀、锄头。”

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,“他每次都在屋里打好几把菜刀,逢着赶集的日子,就背着个布袋子,去镇上卖菜刀,顺便也帮人家补补铁锅、修修农具。”

“一个赶场天下来,运气好的时候,能挣个几十块钱。除去买铁、买煤炭的钱,也剩不了多少。”

冯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足,“但好在也能有点积蓄,不用再像以前那样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

那会儿我就想着,只要我们俩好好干,每天都好一点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,这就有希望,有个奔头。”

“到了后来,我男人忙着打铁,屋里的农活,还有三个娃儿,都得我一个人来带。”

冯秀兰的声音又沉了下去,“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,先给娃儿们做早饭,送他们上学,然后去地里干活,种玉米、种水稻、种红薯、什么活都得干。”

“中午回来,又得做饭,喂猪,下午接着去地里,晚上回来还要给娃儿们洗衣服,辅导他们写作业,还要照顾我公婆。”

“日子过得劳累得很,手里的钱也紧巴巴的,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。”
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,“慢慢的,我就感觉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了,经常觉得浑身没力气,晚上也睡不好觉。

可那时候,我哪敢去医院啊?一是没钱,二是觉得自己还年轻,扛扛就过去了。”

冯秀兰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她侧着脸把嘴里的烟蒂吐了出去,然后看着我和周波,声音有些干:“可以再给我倒杯水吗?”

周波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水杯,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,接了半杯温水。

他走回来,小心翼翼地递到冯秀兰嘴边,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

这次,冯秀兰喝得很慢,像是在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。等她喝完,周波才把空杯子放回桌上。

冯秀兰舔了舔嘴唇,继续说道:“记不清是九几年了,大概是九二年还是九三年吧……有一天,我们村里来了个女人。”

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那个女人穿得干干净净的,我现在都还记得她上身是一件碎花衬衫,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踩踩裤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还抹了点雪花膏,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。”

“她说话也客客气气的,见了人就笑,说自己是来帮我的他,能帮我消灾解难,还能治病。”

冯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,“当时我也没理她,因为那时候我就听说过我们这里也出现过一些乱七八糟唬人的东西。”

“我之前在镇上赶场的时候,就见过那个些人,一个个神神叨叨的,我感觉他们那群人就是一群神经病。”

“看着你们年龄都不大,虽说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,但你们根本就不晓得那是一个什么年代?”

冯秀兰看着我和周波,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,又带着几分悲凉。

“嗯,先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,接着说他们是怎么和你搭上线的。”周波用左手轻轻敲了一下桌子,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严肃。

他显然不想让冯秀兰偏离主题,毕竟现在时间宝贵,我们需要的是线索,不是对时代的感慨。

冯秀兰看了周波一眼,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:“那个女人来找我的时候,我正好得了个怪病。”

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痛苦,“就是浑身没力气,吃什么都没胃口,一碗饭要吃半个多小时才能吃完。十来天的功夫,我就瘦了十几斤,以前穿的衣服,穿在身上都晃荡。”

“我男人看着我难受,就拉着我去镇上的医院看。去了好几次,做了好多检查,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”

“只说是‘神经衰弱’,开了点维生素和安神的药。吃了也不管用,我的病还是那样,一天比一天重。”

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,“那几年存的一点钱,一下子就被掏空了,病却一点没好。我男人急得满嘴起泡,我也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。”

她顿了顿,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继续说道:“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那个女人来找我了,她看着我病恹恹的样子,就说,我这不是普通的病,是我不尊重神,辜负了神,所以遭了苦难。”

“她还说,我们老家,我父母的坟埋得不对,风水不好,所以注定我这辈子有吃不完的苦,遭不完的难。”

冯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怒,“一开始,我就骂她,说她胡说八道。我好歹也是读了几天的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