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，也不必否定工作的价值。他只是需要重新排个序——把“家人是否安心”放在“任务是否完成”前面一点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，也够了。
他想起刚才诺雪起夜时的样子。她走路有点晃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，眼神迷蒙，可看到他立刻笑了，说“吵醒你了吗”。她明明是那个最该休息的人，却还在担心打扰到别人。这种体贴让他心疼，也让他羞愧。
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这份温柔。
他慢慢直起身子，双脚踩在地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。呼吸变得深了一些，肩膀也不再塌着。他的眼神从涣散转为专注，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丢失很久的方向。
改变不会从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始。它会从明天早晨的一句“我陪你吃早饭”开始，从下班路上绕道买一盒她爱吃的草莓开始，从主动接过小悠书包说“今天爸爸来接你放学”开始。
他不求一下子做到完美。他只希望自己以后回头看时，能说出一句：“那段时间，我努力过。”
屋里依旧安静。卧室门缝里的光仍然留着五厘米宽的缝隙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他知道她们都睡熟了，呼吸平稳，梦里或许正漂浮在白天那片樱花林中。
他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去睡。他只是坐着，望着那道门缝，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刚才的决心。
他要把日子过得更像“家”，而不是“旅馆”。
他要让诺雪知道，她不是在孤军奋战。
他要让小悠记住，爸爸总会出现在他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他不一定是最厉害的男人，也不一定是最成功的员工。但他可以成为一个更可靠的家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表，凌晨一点十七分。明天还得去公司，有些事要谈。不是辞职，也不是甩锅，而是谈谈怎么调整节奏，怎么把工作安排得更合理些。他不会再接受那种连续两周晚上十点后回家的任务分配了。如果有冲突，他会明确说“不行”。这不是任性，是责任。
他不怕上司皱眉，也不怕同事议论。他只怕十年后某一天，小悠翻开相册，指着一张全家福说：“这张是我妈一个人带我去拍的，我爸那天加班。”
那样的遗憾，他不想留。
他伸手摸了摸沙发扶手，布料有点凉。他想起诺雪总说要把这个沙发套换了，说现在的花纹太老气。他说“还能用”，一直拖着没买。明天他就可以下单，挑个她喜欢的款式。不用等谁提醒，也不用等什么特殊节日。
想到这儿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不太像。
他依旧坐在那儿，姿势没变，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同了。之前的他是守夜人，被动地守护着这份平静；而现在，他是出发者，心里已经有了要去的方向。
窗外的月亮偏移了些许，光照范围缩进了几厘米。地板上的银白色长方形变短了，边缘移到了茶几下方。冰箱又响了一声，嗡鸣过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他眨了眨眼，目光落在茶几上。那里放着一张小悠白天画的画，是他画的“我们一家人”。画里三个人手拉着手，站在线条歪歪扭扭的房子前。杰伊被画成了戴着黑框眼镜的大个子，手里举着一把剑，写着“爸爸打败代码怪兽”。诺雪穿着裙子，头发很长，脸上有两个红红的脸蛋，写着“妈妈超厉害”。小悠自己则是个圆脑袋小孩，手里拿着一个小企鹅灯，写着“我是小勇士”。
画纸的一角有点卷边，是他刚才拿起来看的时候不小心折的。他伸手把它抚平，轻轻推回茶几中央，确保不会掉下去。
然后他重新坐正，双手放回膝盖上，继续望着那道门缝。
他不再觉得今晚只是在“熬时间”了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事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