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背靠着扶手,双腿盘起,拖鞋脱在脚边。窗外月光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,边缘刚好停在茶几腿旁。屋内很静,只有冰箱运作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一根细线牵着这深夜的安宁。
他没开灯,也没碰手机。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湿意——那是刚才扶诺雪去洗手间时留下的汗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,虎口处有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一点硬皮。这双手干过不少活:搬过电脑主机、换过灯泡、抱过发烧的小悠、也替诺雪把歪掉的枕头扶正过三次。可偏偏,在她最累的时候,他却不在家。
他想起今天傍晚的事。小悠走丢后,诺雪跪在草坪上抱着孩子哭的样子,他从没见过她那样。她的声音抖得不像平时那个轻声细语的人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断了一样。她不是娇气的人,连生病都总说“没事”,可那一回,她是真撑不住了。
而他自己呢?项目验收那天,他在公司喝了一瓶功能饮料庆祝,回来路上还在想奖金能给家里添个什么。结果一进门,发现妻子烧到三十九度,差点送急诊。那时候他就该明白,有些事比代码跑通重要得多。
可他还是继续加班了。
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半,诺雪发来一条消息:“小悠睡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吃晚饭。”他回了个笑脸表情,说“快了快了”,然后继续改PPT。第二天早上出门,看见餐桌上有份冷掉的便当,旁边贴着便利贴:“给你留的,记得热一下。”字迹工整,没有抱怨一个字。
他当时只觉得温暖,现在想起来,那张纸背后藏着多少次独自吃饭、独自哄睡、独自应对突发状况的日日夜夜?
他慢慢把头靠向沙发靠背,脖子发出一声轻响。眼睛望着天花板,那里有一道之前漏水留下的淡淡水痕,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鱼。诺雪曾开玩笑说要给它画上眼睛和尾巴,变成“天花板游鱼”。他说太幼稚,就没理。后来她也没再提。
其实她是想让他一起玩吧。
他又想到前天野餐时,小悠非要占最好的位置,撒腿就跑。诺雪追了几步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知道她腿上有旧伤,不能急跑,可那时候他也只是喊了句“慢点”,没立刻跟上去。等他反应过来要找人,母子俩都已经不见踪影。
那一刻他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习惯了“他们在等我”这件事。等他下班、等他回家、等他参与节日、等他拍合影、等他记住谁不喜欢吃胡萝卜……他总是被等待的那个,而不是主动奔赴的那个。
可家人不是永远站在原地的人。
他抬起手,轻轻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浮现出诺雪白天扎的那条马尾辫,发绳是浅粉色的,上面有个小小的蝴蝶结。她穿了件淡蓝色连衣裙,袖口绣着小朵雏菊。他们走在樱花树下拍照时,风吹起她的发梢,她笑着伸手去拢,动作自然得像是生来就该这样活着的女人——温柔、细致、会为孩子擦嘴角的饭粒,也会在他衬衫领口发现一根猫毛就悄悄摘掉。
没有人规定男人不能是这个样子。但她选择了这条路,而他答应过要支持她。可所谓的“支持”,难道只是不说难听的话、不反对她的穿着打扮吗?如果她在努力成为一个好妈妈、好妻子,而他却连“在家”这件事都做不到,那他的“支持”又算什么?
他忽然记起有一次同事聊天,有人说:“你老婆带孩子挺细心啊,是不是以前做过幼教?”诺雪笑着摇头:“没有哦,我是自学的。”那人又问:“那你老公肯定特别心疼你吧?”她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他还行。”
“还行”。
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什么叫“还行”?是“还不错”?还是“也就那样”?或者根本就是“他已经尽力了,但我还能更好忍”?
他胸口有点闷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错:工资按时交、不抽烟喝酒、对诺雪尊重包容、对孩子有耐心。他也确实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、好父亲。可问题是,这些评价都是从“有没有做错事”的角度出发的。他没出轨、没打骂、没嫌弃她的身份,所以他就安全地待在“合格区”里,心安理得地把更多时间留给工作。
但他有没有真正“在场”?
孩子第一次叫“爸爸”时他在开会;诺雪剪完长发那天他只说了句“挺好看”,没问她紧张不紧张;小悠发烧那晚他视频看了一眼就说“多喝水”,然后继续处理邮件……他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错,可合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缺席的父亲和丈夫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慢慢攥紧,又松开。
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不是因为今天小悠走丢了,也不是因为诺雪病倒了,更不是因为项目结束了可以喘口气。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:家庭不是一台自动运行的机器,它需要有人每天去拧螺丝、加油、检查线路。而他,作为这个家的另一半,不能只在出问题时才出现,像个临时维修工一样修完就走。
他得成为那个日常维护的人。
也许他做不到天天准时下班,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工作。但至少,他可以决定哪些事必须由他来做,哪些时间绝不能让出去。比如周末陪小悠搭一次完整的乐高城堡,而不是拼到一半就说“爸爸明天还要上班”;比如在诺雪做饭时主动洗碗,而不是等她全部弄完再问“要不要帮忙”;比如在她情绪低落时,不只是说“别想太多”,而是坐下来听她说完那些琐碎又真实的烦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