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雪推开家门的时候,脚步还是稳的。鞋跟敲在玄关的地砖上,声音清脆,和出门时没什么两样。她弯腰换拖鞋,动作也利落,只是手指在鞋柜边多停了半秒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,又摸了摸包带。那个装着考试工具的布包被她轻轻放在鞋柜上方,位置正对着镜子。
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没乱,妆也没花,连裙摆都平整如初。可她盯着那张脸,看了足足三秒,才慢慢移开视线。
客厅灯亮着,是杰伊早上出门前忘了关的那盏。电视自动开机了,画面跳到天气预报,女主播笑着说明天有雨。诺雪走过去,遥控器按了两下,把频道调到一个正在播老电影的台。画面里一对男女在车站告别,男的拎着行李箱,女的站在原地挥手,风把她的围巾吹得老高。
诺雪坐下,膝盖并拢,手放在腿上,坐姿很标准。但她只看了十秒钟,目光就飘到了茶几上的水杯。她伸手把它往左挪了一寸,又觉得不对,再往右拉回来。接着又端起来,看里面还有没有水,发现只剩一点底,便起身去厨房接满,回来重新放好。
杯子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五度。
她坐下,继续看电视。电影里的男主角开始追火车,跑得满脸通红。诺雪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,但眼睛没动。她忽然开口:“主枝要是再压低一点,整体重心会更稳。”
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谁听。
没人回答。她也不指望有人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屏幕黑着。解锁,看了一眼时间:下午四点十七分。距离她进门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面朝下扣在茶几上,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慢一点。
厨房传来冰箱启动的嗡鸣。她耳朵动了动,转头看了眼。然后站起身,走到冰箱前打开门,盯着里面的食材看。牛奶、鸡蛋、一盒切好的水果,还有一小瓶昨天剩下的咖喱。她拿出水果盒,走到餐桌前坐下,用叉子一块一块吃起来。吃到第三块苹果时,叉子顿在半空。
“副枝的角度……当时监考老师有没有多看我那一组?”她小声嘀咕,“应该没盯太久吧?”
她放下叉子,水果也不吃了,起身回客厅,重新坐下。这次她换了方向,侧身对着茶几,视线正好能扫到玄关的包。她看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走过去,把包拿下来,拉开拉链。
剪刀、剑山、湿棉布,都在原位。她一根根检查花材的备用枝条,确认没有压断。尤加利叶的边缘有点发黄,她皱了皱眉,轻轻掐掉一片枯叶,又用湿纸巾擦了擦茎部。
“应该不影响评分吧?”她喃喃道,“毕竟不是主材料……”
她合上包,放回原处,站了几秒,又转身去洗手间。照镜子,补口红,整理刘海。动作很细致,像准备出门见人。可她补完口红后,又用纸巾一点点擦掉,最后干脆不用了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映在玻璃上,像一串模糊的光点。诺雪坐在沙发角落,腿蜷在身下,手里抱着靠垫。电视还在播电影,这会儿演到男女主角重逢,抱在一起哭。她看着,却没反应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靠垫边缘,一下一下,把布料拧出褶子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她猛地抬头,身体瞬间绷直,耳朵竖了起来。下一秒门被推开,杰伊拎着公文包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,但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笑了:“回来了?饭吃了吗?”
诺雪立刻放松下来,摇头:“还没。”
杰伊换鞋,顺手把包挂在玄关钩子上,一边解领带一边往里走:“今天怎么样?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“考完了,就那样。”
“那挺好啊。”杰伊走进厨房,“我看看有什么能热的。”
诺雪跟过去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开冰箱,拿出咖喱盒。“你别忙了,”她说,“我待会儿做也行。”
“你歇着。”杰伊已经把锅架上了,“今天你是主角,我来。”
诺雪没再推,只是静静看着他熟练地加热食物,偶尔问一句“够不够咸”“要不要加点水”。杰伊每问一次,她都点头或摇头,话不多。等饭热好,两人坐到餐桌前,她夹了一筷子菜,嚼得很慢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突然开口,“我可能漏了一句评分标准。”
杰伊抬头:“啥?”
“就是……关于容器比例的那个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记得背过,考试时也用了,但后来想,是不是记混了倍数?万一写成1.6倍了呢?”
杰伊眨了眨眼,忽然咧嘴一笑:“那你完了。”
诺雪一愣:“啊?”
“1.6倍?那是插花界百年未遇的天才突破!”杰伊一本正经,“评委当场跪下,说这是对传统构图的终极颠覆,建议直接载入《世界花艺史》。”
诺雪瞪着他,一秒后噗嗤笑出声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杰伊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碗里,“你那作品,我看照片都觉得能办展。人家博物馆抢着要,说这是‘春之始’的精神实体化。”
“少来。”她低头吃饭,嘴角却压不住地翘。
“不信?”杰伊掏出手机,假装翻相册,“你看,这是明天的新闻标题——《惊世之作诞生!考生诺雪以一己之力改写花艺史》。”
诺雪伸手打他胳膊:“别闹了。”
“哎哟,打人犯法啊。”杰伊缩着身子躲,“而且这是表扬,你怎么还动手?”
“表扬就表扬,非说得跟真事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真事。”杰伊收起手机,认真看她,“你做得很好,我知道。”
诺雪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可肩膀松了下来。
晚饭后,她主动收拾桌子,杰伊去洗澡。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,擦干净台面,又把客厅的茶几重新整理了一遍。遥控器摆正,靠垫拍松,连地毯的边角都用手捋平。做完这些,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,像在验收成果。
然后她走到玄关,再次打开那个布包,把剪刀拿出来,检查刀刃。明明上午才擦过,她还是用布又蹭了两下。
杰伊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“还没收完呢?”他走过去,轻声问。
“快了。”她把剪刀放回去,拉上拉链,却没放手。
杰伊没说话,只是从背后轻轻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。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包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我小时候养过金鱼吗?”杰伊忽然说。
诺雪微微侧头:“没有。”
“养了三条,红色的。第一天活蹦乱跳,第二天一条翻肚,第三天全军覆没。”他语气轻松,“我妈说我是‘死亡凝视’,看谁谁死。”
诺雪肩膀一抖,笑了:“那你别看我。”
“我不看别人,我就看你。”杰伊收紧手臂,“而且你现在可不是鱼,你是花,活得旺得很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往后靠了靠,整个人几乎倚在他怀里。
两人就这样站着,直到外面传来一声闷雷。下雨了。雨点很快密集起来,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。诺雪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说,他们会不会因为衣服颜色扣分?那天我穿的是浅蓝,不是白。”
“不会。”杰伊答得干脆,“我又不是考官,但我老婆穿蓝色特别好看,这点我可以打保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