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懒得动。”诺雪坐到沙发上，脱掉袜子，把脚蜷进坐垫里，“反正看习惯了。”
“你看，连沙发都认生。”杰伊坐到她身边，“刚搬来那会儿，你坐这儿总觉得硌得慌，非要说弹簧有问题。”
“是因为垫子没铺平。”她纠正。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天做饭，把盐当成糖，炒了个咸甜苦辣俱全的番茄炒蛋？”他笑。
“那次小悠吃了两口就说要喝水。”她也笑了，“后来他每次看你端菜上来，都要先问一句‘这个放糖了吗’。”
“现在他学会自己尝了。”杰伊说，“上周他还跟我说，‘爸爸你炒的菜太淡，得加酱油’。”
“他会评价了。”诺雪轻声说。
“人都在变。”杰伊靠向她，“我们也一样。”
客厅安静下来。窗外雨声渐小，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轻响。诺雪望着茶几，上面还放着小悠白天用来分类花瓣的蜡笔本子，翻开的一页画着一朵夸张的玫瑰，张着翅膀，正往太阳飞去。
“其实我以前不敢想能做成这样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哪样？”杰伊问。
“就是……被人看见。”她说，“你知道吗？我一直觉得喜欢花、会插花，像个女人的事，可能会被人说闲话。”
“谁敢说？”杰伊皱眉。
“不是谁敢不敢的问题。”她摇头，“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。我总觉得自己不够男人，怕你觉得丢脸，怕邻居议论，怕小悠在学校被欺负。”
“可你现在做了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，“而且做得特别好。”
“是因为你们。”她说，“是你从没嫌弃过我这样，是小悠从来都觉得妈妈做什么都厉害。如果没有你们……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杰伊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你还记得考插花师那天吗？”他问。
“记得。”她点头，“我出门前反复检查工具箱，换了三双鞋。”
“我说你再不出门，考试要迟到了。”他笑，“你还瞪我。”
“我是紧张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后来呢？过了吗？”
“过了。”她嘴角扬起，“你比我早知道结果。”
“我一直都知道你能过。”他说，“你连最难搞的客户都能搞定，区区一个考试算什么。”
“那次婚礼桌花，客户一开始嫌颜色太素。”她回忆，“说想要‘热闹一点’。”
“你就把银叶菊换成粉雪山，加了橙色洋桔梗，立刻就不冷了。”杰伊说，“人家后来还介绍新客户给你。”
“其实我没想那么多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花本身就有情绪。你要让它开心，就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”
“就像你现在。”杰伊看着她，“你也让自己开心了。”
诺雪低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旧伤疤——那是去年修剪铁线莲时划的。如今结了痂，只剩一道浅痕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，如果当初没坚持学插花，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她说。
“大概还是天天在家研究菜谱，或者琢磨怎么把阳台花草养活得更好。”杰伊笑，“但你会闷。”
“可能会。”她承认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认真起来，“你有了自己的事做，有自己的成就感。我看得到，小悠也看得到。”
小悠这时候抱着画本走出来，睡衣袖子卷到手肘，脸上还沾着一点蜡笔灰。“妈妈，我画完了！”他举起画本。
画面上是一棵巨大的花树，主干由无数双手托起，顶端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，头戴紫鸢尾冠冕，脚下是流动的彩色波浪。树根处写着三个字：**家之森**。
“这是我们的家。”小悠指着画，“每一根树枝都是我们做过的事！这边是你教我认识叶子，这边是爸爸修花架，这边是妈妈考证书！”
诺雪接过画本，仔细看着。画得歪歪扭扭，色彩混乱，却透着一股天真的力量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我可以把它贴墙上吗？”小悠问。
“贴吧。”杰伊说，“正好遮住那块墙皮脱落的地方。”
小悠立刻跑去拿胶带，踮脚往墙上贴。诺雪走过去帮他扶正画纸，杰伊也凑过来，三人一起调整位置。
“有点歪。”诺雪说。
“左边高了。”杰伊指。
“那就右边再往上一点！”小悠用力按住一角。
终于贴好，三人退后一步看。
“完美。”小悠宣布。
杰伊把手搭在诺雪肩上，另一只手搂住小悠的肩膀。“咱们这一路，走得还挺稳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挺稳的。”诺雪轻声回应。
“以后也会一样。”杰伊看着她们，“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，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，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。”
诺雪和小悠同时转头看他。
片刻后，他们用力点头。
杰伊张开双臂，诺雪靠进他怀里，小悠钻进来抱住他们的腰。三人紧紧相拥，呼吸交织，体温交融。落地灯的光晕洒在他们身上，映出墙上那幅稚拙的画，也照亮了茶几上静静躺着的花艺工具箱——剪刀合拢，铜丝盘绕，备用花材整齐排列，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次创作。
窗外，雨已停歇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月光悄悄洒进阳台，落在那盆诺雪亲手栽种的紫鸢尾上。叶片挺立，花苞微露，静待绽放。
小悠的眼皮渐渐沉重，脑袋一点一点。诺雪轻轻抚着他的发丝，动作温柔。杰伊低头看了看手表，十点零七分。
“该睡觉了。”他说。
没人回应。
他们就这样站着，拥抱着，在属于他们的客厅里，在经历了喧嚣与掌声之后，在最平凡的夜晚，感受着最真实的幸福。
诺雪闭上眼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丈夫的呼吸，听见儿子轻微的鼻息。
她知道，明天醒来，生活依旧普通。
但她也知道，这份普通，早已被无数细小的温暖填满。
而未来，正稳稳地走在他们共同踏出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