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哈哈一笑:“这标题能过审?”
“主编要是不同意,我就改成《一位家庭创作者的春日叙事》。”小陈正经起来,“反正意思不变。”
诺雪摇摇头,笑意未散。
“那你稍等一下。”她说着站起身,“我去换件衣服。”
“啊?不用这么正式吧。”小陈连忙说。
“不是为了你。”诺雪走向卧室,“是为了我自己。见客人,总得穿得像样点。”
她走进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杰伊留在客厅,拿起茶几上的玩具车推到电视柜后面——那是小悠早上玩完忘了收的。他又把沙发上的坐垫拍松了些,顺手把诺雪常用的那条碎花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。
“您家氛围真好。”小陈轻声说。
“一般吧。”杰伊搓了搓脸,“也就是两个人互相撑着过日子。”
“可很多人撑不起来。”小陈说,“尤其是面对外界眼光的时候。”
“我们也不是没担心过。”杰伊看着卧室门,“主要是怕影响孩子。但他爸他妈都在,谁要说三道四,先问过我们同不同意。”
小陈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几分钟后,诺雪出来了。她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,头发重新梳过,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。妆没补,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。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她说,在原来的位置坐下。
“谢谢您愿意分享。”小陈打开录音笔,“那我第一个问题——《春之律动》,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?”
“一开始没名字。”诺雪说,“做完之后,我丈夫说,这花一层层往上走,像音乐有节奏。我就想,春天本来就有律动,草长、花开、风动,都是声音。所以干脆叫它《春之律动》。”
“那创作过程中,最难的部分是什么?”
“材料稳定性。”她伸出右手,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“紫鸢尾茎秆脆,撑不起高塔结构,试了三次都塌了。后来用加粗铜丝做芯,外面裹花泥,再一点点绑上去,才算稳住。”
“听说您儿子也参与了?”
诺雪一怔。
杰伊立刻接话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展台照片里有个小标签,写着‘宇宙战士能量补给站’。”小陈笑,“我猜是小朋友写的。”
诺雪也笑了:“是他画的贴纸,非说要给花注入能量。我们就贴在底座上了。”
“童趣和专业结合,反而成了亮点。”小陈记下,“这种家庭协作的模式,其实挺少见的。”
“对我们来说,很正常。”诺雪说,“他帮我挑花瓣,我教他认叶子。上周六还是我们的‘家庭插花日’。”
“听起来很幸福。”
“是挺忙的。”她低头看手表,“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。我待会儿还得去市场补点洋桔梗,明天有客户要看样品。”
小陈合上本子:“明白,不耽误您时间。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内容,我再提前预约。”
“行。”诺雪站起来,“谢谢你没问多余的问题。”
“该问的我会问,不该碰的我绕着走。”小陈收起设备,“这是我们行业的基本尊重。”
两人送她到门口。
临出门前,小陈转身说:“对了,最后一个小请求——我能拍一张您工作的背影吗?不露脸,只拍手和花。”
诺雪看向杰伊。
他微微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只能拍三十秒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小陈举起手机,对准诺雪走向花材箱的背影。
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。她弯腰打开箱子,手指拂过一片绿雾洋桔梗的叶子,轻轻掐下一截嫩枝,放进水桶。
快门声响起。
然后归于平静。
门关上后,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。
杰伊靠在墙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比想象中轻松。”诺雪走回沙发坐下,“她没逼我讲那些……难开口的事。”
“因为她不需要。”杰伊坐下,“真正懂行的人,看作品就知道你是谁。”
诺雪望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,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影,微微晃动。
“其实……也不是完全不想说。”她低声说,“只是以前总觉得,说了也没人信,或者信了也会变味。但现在有人愿意好好听,好像……也不是那么难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,“你想说多少,就说多少。不想说,就不说。我们在呢。”
诺雪点点头,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,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有个小孩喊着“妈妈你看我的新轮子”,笑声清脆地穿过街道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诺雪坐直身子。
“我去把剩下的花材分类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工作。”
“你歇会儿。”杰伊站起来,“我来弄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已经走向阳台,“坐着不动,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她拉开折叠桌,把不同颜色的花材分开摆放:紫鸢尾放左边,粉雪山玫瑰居中,黄木春菊靠右,绿雾洋桔梗单独一小束泡在清水里。
杰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阳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他知道她在调整呼吸节奏,那是每次情绪波动后的习惯——用重复性劳动让自己回到地面。
他也知道,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对话,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某种变化的可能。
不是逃避,也不是迎战,而是学会在光里站稳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把客厅最后一块儿童拼图收进盒子,放在书架底层。
然后走过去,拿起剪刀,递给她。
诺雪接过,冲他笑了笑。
咔嚓一声,剪断了一根过长的花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