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倒影猫的预言(1 / 2)

林川右手指尖按在左臂条形码起点的瞬间,皮肤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“嗡”——不是震动,是某种沉埋已久的共振被唤醒了。那感觉像老式收音机旋钮拧到临界点,电流嘶鸣尚未爆发,却已让耳膜微微发紧,仿佛有根细线从脊椎一路拉进颅腔,轻轻一扯,记忆的灰烬就簌簌往下掉。他指腹停顿半秒,没缩,也没加力,只是任那一点压强悬在纹身边缘,像在等一个应答,又像是怕惊扰什么不该醒的东西。

手环表面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
不是炸,也不是碎,就是一条笔直的口子,像被人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,连毛刺都没有。裂痕边缘泛着哑光灰,像旧胶片被刀锋切开时露出的底衬,透出几分陈年档案被强行启封的寒意。紧接着,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那缝里猛地弹出,落地没声,姿势却挺讲究——前爪点地,后腿绷直,尾巴翘得跟天线似的,活像个刚拆封的机械玩具,连关节咬合的微响都带着出厂校准的精准,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起来说“主人您好,我是您的倒影猫助手”。

是倒影猫。

它通体灰白夹杂银灰绒毛,脊背中央嵌着一道细长暗纹,随呼吸明灭,像内置的液态电路在低语。它嘴里叼着一枚象棋棋子,通体泛着幽蓝冷光,字面朝上,是个“楚”字。棋子材质非金非玉,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干涉膜,光线掠过时,“楚”字笔画边缘会渗出0.5毫米宽的靛青残影,如同视网膜暂留的错觉——林川盯着那残影看了两秒,心里默默吐槽:这特效也太较真了吧?谁闲着没事给个棋子做动态模糊?

可还没等他把这句腹诽咽回去,黑雾就来了。

不是从哪飘来的,是直接在它身上长出来的。雾气像霉斑一样从它四只脚掌往上爬,先是趾垫缝隙,再漫过踝骨、小腿肌群轮廓,继而吞没腰腹曲线、肩胛凸起,最后攀上耳尖,将整颗头颅裹进浓稠的灰黑里。那枚发光的棋子被吞进去时,蓝光剧烈收缩了一瞬,像被掐住咽喉的人最后吸进的一口气——然后彻底熄灭。只剩一点微光,在雾团中心忽闪了一下,像快没电的手电筒最后挣扎一回,频率稳定,0.4秒一次,和林川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,在便利店监控回放里数到的冷柜灯频完全一致。

林川没动。

他眼睛盯着那雾团,瞳孔缩得极小,像是要把那团东西的每一丝波动都刻进视网膜。他知道这雾来得不对劲——不是突然冒出来吓人那种,而是像程序加载失败时弹出的错误框,卡顿、重复、边缘锯齿明显,连噪点都透着一股“我不该在这”的尴尬感。刚才猫跃出时,他右臂纹身震了一下,不是金手指那种提示性震动,更像是电路板被静电打了一下,短促、刺痒,和耳后那阵细胞重组的异样感同步。那感觉他熟悉:三年前第一次在镜渊底层苏醒时,也是这样,耳后皮肤像有千万根细针在扎,又像有冰凉的蚁群在皮下逆向爬行,持续整整七分钟,直到他咬破舌尖,尝到铁锈味,才把意识拽回来。那次他还顺带把牙龈咬出了三个小坑,到现在舔起来还有点硌舌头。

他没伸手去抓,也没往后退。他知道现在动,反而容易把自己带偏——镜渊最怕的不是攻击,是“响应”。你一抬手,它就认定你在接招;你一皱眉,它就判定你在解读;你心跳快了半拍,它就能顺着搏动节律反向植入伪脉冲。静止,才是第一道防火墙。他甚至不敢深呼吸,生怕肺叶扩张的节奏会被当成入侵信号解码。

雾团悬在原地三秒,然后“噗”地散了。

不是风吹散的,是自己塌陷下去,像一口泄了气的皮球,连灰都没留下。地上空空如也,连根毛都没有。但那枚棋子还在。

漂浮着。

离地三十公分,光晕稳定,蓝得发冷,“楚”字笔画清晰,横折钩处甚至能看清釉质剥落的微痕。林川盯着它看了两秒,发现最右边那一竖的末尾,有轻微的像素抖动——0.3秒一次,频率和上一章特派员推协议时纸面泛起的涟漪完全一致。他喉结滑动了一下,没咽唾沫,只是让气流在声带下方绕了个弯,压住胸腔里那点微颤。他心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不是新规则,是旧系统复刻。说明这玩意儿不是独立入侵,而是有人在后台调取存档,重新播放。就像你家路由器坏了,重启之后连上的还是上次那个Wi-Fi,密码没变,信号弱了点,但本质还是同一个网络。更糟的是——对方知道他记得密码。林川脑子里冒出一句脏话,但硬生生憋了回去:骂人会消耗氧气,氧气影响心率,心率决定生死。

他慢慢屈膝,重心压低,左脚掌贴地不动,右脚微微前移半寸,确保身体处于随时能蹬地爆发的状态。这是三年前在废弃地铁站练出来的习惯动作,那时候他每天要穿过七个塌陷楼层,每一步都得算准承重极限:水泥板裂缝宽度超过1.7厘米不能踩,钢筋裸露长度超3.2厘米需绕行,通风管锈蚀率超68%必须改道。他靠听风声判断结构余量,靠指尖触感分辨混凝土含水率,靠鼻腔对铁锈浓度的敏感度预判坍塌时间。现在这套肌肉记忆自动上线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——右膝弯曲角度精确到11.8度,左踝外翻0.3度,足弓承压分布与当年第三层坍塌区数据模型完全吻合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脚底板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微弱静电,像在提醒他:你还活着,别急着躺平。

左手插进裤兜。

不是摸记忆残片,也不是掏手机。他是确认《大悲咒》还在播。音量调到了最低档,靠骨传导传进耳朵,节奏稳定,七十二拍每分钟,和他心跳同步。只要这声音没断,他就知道自己还没被拉进对方的节拍里。可就在他指尖触到手机冰凉边框的刹那,耳道深处那缕低频嗡鸣忽然变调了——不是音高变化,是相位偏移了7.3毫秒。他眼皮没眨,但左耳耳垂内侧的汗毛无声立起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骨传导信号被截获了,对方正在用同一频率反向注入干扰波,像往溪流里投下一块形状完全吻合的石头,让水流绕着它走,却看不出痕迹。林川心里冷笑:还挺懂物理,可惜老子当年可是靠听冷柜压缩机噪音判断保质期的狠人。

他抬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

雾散了,但环境变了。不再是环岛喷泉边,也不是银杏树下。他站在一片圆形空地上,地面是水泥的,裂缝纵横,缝隙里钻出几株枯草,草尖泛着金属光泽,叶脉里隐约可见细密导线般的暗红纹路,像植物体内流淌着报废的神经网络。头顶没有天,也没有顶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视野,往上全是灰蒙蒙的一片,不反光,也不透亮,就跟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屏幕一个样——但屏幕上有噪点,这里没有。只有均匀、致密、令人窒息的灰,灰得那么纯粹,仿佛连“颜色”这个概念都被抹去了。

而最扎眼的,是人。

准确说,是手臂。

七十三只手臂,从雾中伸出来,整齐排列,呈半圆形围着他。每只手都举着一个快递盒,盒面朝外,条形码朝上,递出的角度完全一致——十五度斜角,手腕微抬,食指搭在盒盖边缘,像是正要交给客户签收的那一秒被按了暂停。盒身印着“速界物流”字样,字体是2021年启用的新版,可条形码下方却多了一行极小的铅印编号:S-73-000001。那是他今天第一单的系统编码。

林川没看脸。他知道这些根本没脸。

他盯住最近那只手的腕部,数它的动作帧。起始角度和他昨天送的第73单完全一样,那是城南小区一栋五楼的老太太,糖尿病复查报告,签收时她手抖了一下,他顺手扶了盒底。可这只“手”收回去的弧度慢了0.17秒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卡在录像拖帧的那个点上。他鼻腔里缓缓吸进一口气,气息压得很低,几乎不牵动胸口起伏。那气流经过鼻甲时,带起一丝极淡的腥甜——是血味。他昨夜梦里咬破的口腔黏膜,到现在还没愈合。林川心里嘀咕:这破地方连幻觉都带口臭?

他脑子里立刻蹦出四个字:静止录像带。

不是真人,是数据切片。把某个瞬间的动作抽出来,无限循环播放。就像你拍了个短视频,发到平台上,结果系统崩了,全城用户刷到的都是你挥手那一下,一遍又一遍,挥到宇宙尽头。可问题在于——谁录的?录的时候,他在场吗?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,像有双眼睛正贴着他头皮扫描。

他开始数手的数量。

一只、两只……七十二、七十三。

刚好是他今天还没送完的快递单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