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,也不是讽刺,就是肌肉自然牵了一下。这数字太准了,准得不像巧合。他知道自己的思维有个锚点——数字序列。上一章他靠这个识破了协议纸面的异常频率,这一章,对方显然也摸清了他的习惯,干脆用他的逻辑反向设局。可林川忽然想起,自己今早出门前,曾把第七十三单的运单号抄在左手腕内侧——用防水记号笔,写得极轻。他低头瞥了一眼,皮肤完好,墨迹无踪。但那串数字,还留在他视网膜的暂留影像里:S-73-000073。他心想:这要是能当验证码用,早该申请专利了。
他选中第七十三只手。
那只手的位置最偏,递出方向略微偏离圆心,和其他六十九只形成微妙错位。他右肩下沉,比平时多压了2度,确保小臂与地面夹角为11.3度——这是三年前在地下室用激光笔校准过的“破幻角度”,曾帮他戳穿三个倒影幻影。当时他说过一句口头禅:“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。”但现在他没说,因为他知道,嘴一张,呼吸节奏就会乱;呼吸一乱,骨传导音频的相位偏移就会扩大到12毫秒以上,足够触发镜渊底层的“失谐熔断”。他可不想死在一句废话上。
他伸手。
指甲边缘轻轻刮过对方虎口位置。
没有触感。
不是冰,也不是热,更不是软或硬。就是什么都没有。指尖穿过去的时候,像划过一层温水,但皮肤没湿,也没凉意。只有一缕黑雾从指缝间渗出,带着股铁锈味——和上一章环岛池水倒影里的气味一模一样。那味道钻进鼻腔时,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,视网膜上闪过一帧残影: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,正把一枚褪色的玻璃弹珠塞进他童年书包侧袋。他八岁,雨天,校门口积水映着路灯,弹珠在水洼里滚了三圈,停在一只沾泥的球鞋旁。林川心里猛地一揪:那不是记忆,是偷录的。
他松手。
后退半步。
左脚落下时,踩到个硬物。“咔”一声脆响,像是玻璃珠被碾碎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,炸得格外清楚。
七十三只手臂,齐齐顿住。
不是收回来,也不是继续递,而是所有动作在同一毫秒卡住,连指尖的微颤都消失了。停了0.8秒。
林川没动。
他知道这个时间。上一章钟楼第六声余震持续的时间,就是0.8秒。当时他右手指尖按在条形码起点,激活“观察模式”的临界点,也是这一刻。现在,这片空间的底层计时器,暴露了。他耳后皮肤的刺痒忽然加剧,像有细针在反复穿刺,而那缕铁锈味,正沿着鼻腔后壁向上蔓延,直抵颅底——那里,有一块他从未见过的、冰凉的金属异物,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。他忍不住想:我什么时候被装了芯片?体检报告可没写这条。
他低头。
地上躺着半颗玻璃弹珠,裂成两瓣,内芯泛着暗红光,像凝固的血滴。弹珠断口平滑如镜,映出他扭曲的下半张脸:嘴唇紧抿,下颌线绷成一道锐利的直线,右耳耳垂上,一颗褐色小痣正随着脉搏明灭。他不知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出现的,但他记得小时候玩弹珠,赢了的人会把输家的珠子砸碎,说是“破运”。现在这颗珠子在他脚下碎了,也不知道是谁的运破了——是他的,还是那个塞给他弹珠的人的?他盯着那倒影,忽然觉得那痣跳得有点像摩斯密码。
他抬头。
七十三只手臂恢复动作,继续递着快递盒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滞从未发生。风没动,雾没散,连空气里的铁锈味都浓淡如初。
但林川知道不一样了。
他刚才那一碰,不是白试的。触觉反馈为零,说明这些“人”没有实体。可它们的动作能被外界干扰——一颗弹珠碎裂的声音,就能让整个系统卡帧0.8秒。这意味着,它们依赖的是某种外部同步机制,可能是声波,也可能是频率共振。只要找到那个节拍,就能打断循环。而0.8秒,恰好是钟楼余震衰减至阈值以下所需的时间——也就是说,这地方,和钟楼同频。他心里冷笑:原来你们是靠钟楼当服务器?这架构也太复古了。
他没再试第二次。
他站定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落于脚心,呼吸维持七十二次每分钟。左手仍插在裤兜,指腹压着手机边缘,《大悲咒》的骨传导音还在,但不知何时,音量已经降到了无声。他没察觉,也没去调。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七十三只手上,尤其是第七十三只——那只角度偏移的,递出方向略歪的,像是整个镜像群中唯一一个“误差点”。他盯着它,像在看一道错题,等着它自己露出破绽。
瞳孔对焦在弧线中心,耳后皮肤仍在刺痒,像有蚂蚁在皮下爬行。他没挠,也没闭眼。他知道现在闭眼,再睁开,可能看到的就是另一个版本的“现实”。可就在视线锁定第七十三只手的刹那,他眼角余光扫到自己右臂——那条形码起点处,皮肤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浮起一层极淡的、蛛网状的蓝光纹路,正沿着血管走向,缓慢向上蔓延。
雾气未散尽,缠绕在手臂之间,缓缓流动。空地中央,林川站着,左脚碾着玻璃弹珠残渣,右手垂在身侧,既没握拳,也没张开,指尖微微发凉。七十三只手依旧举着快递盒,动作机械,重复,永不停歇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前,他送最后一单时,收件人是个小孩,背着个快递箱模型,穿着2019年款的校服。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——那箱子还没上市,那校服早淘汰了。可小孩接过包裹时,仰起脸对他笑了笑,门牙缺了一颗,笑得毫无防备。林川当时没多想,只把单子划掉,转身离开。直到此刻,他才猛然记起:那孩子手腕上,戴着一只塑料电子表,表盘上跳动的数字,是2021年10月17日——正是他第一次在镜渊底层醒来那天。
他喉结又滑动了一下。
有些快递,从来就没打算送到。
而有些收件人,从一开始,就不是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