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没念出来。
他知道陈默的习惯:每次进案发现场前,必用酒精棉片擦左眼镜片内侧三次。棉片要对折,擦拭方向必须是从镜片中心向外放射状,不得重复轨迹。那是强迫行为,更是信号锚点——当陈默开始重复这个动作,说明他已在心理层面完成“现场建模”,进入绝对专注态。那是他留给世界的唯一活体信标。
撕纸的声音很轻,却像剪断了一根绷了三年的弦。林川撕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,纸张边缘毛糙,带着手工裁切的微齿。他将其折成标准三角形,尖角朝下,底边齐整。舌尖顶了顶昨晚咬破的口腔黏膜——那里还肿着,渗着一点铁锈味的血。他蘸血,在自己影子脚踝位置画了个三叉标记:第一笔快,如刀劈;第二笔准,如尺量;第三笔稳,如钉入地心。动作熟稔得像贴快递单号时,划掉“已签收”那一笔——快、准、稳,是林川给自己定下的行动铁律。
操,又要玩命了。他心想,这种事能不能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办?至少来杯咖啡垫底也好啊。
血迹未干。
影子脚踝处蓝光骤亮,炽白刺目,随即熄灭,快得视网膜来不及残留残像。
他把染血纸片按在“检查”二字上,纸面吸饱血色,墨字边缘微微晕开。然后他垂眸,喉结微动,唇形未张,声带却震动,气流压成一线,低而清晰:“检查左眼。”
话音落。
地面轰然震颤。
不是爆炸,不是坍塌,是整片水泥地突然失去重力参照系,向下“沉”了半寸,又猛地反弹。七十三只手臂齐齐后撤半尺,动作如镜像翻转,毫无迟滞。中央地面如花瓣绽开,不是碎裂,是几何级数的层叠分离——六瓣、十二瓣、二十四瓣……最终裂为七十三片等距弧形板块,向上翻卷。一道三米高、纯粹透明的消毒水柱自地心喷涌而出,水流无雾无汽,澄澈如真空中的光束。坠落至离地一米处,骤然凝滞,缓缓旋转,水膜表面映出无数个林川倒影——每个倒影的动作都比实体慢0.17秒,像被不同延迟的信号捕捉,又像同一帧画面在七十三个平行时间切片里的微差显影。
林川看着那些错位的自己,忽然有种荒谬感:原来我在别人眼里,走路一直有点外八字?
水幕向内坍缩,聚拢,塑形。
先是轮廓,再是质感,最后是细节。
陈默踏水而出。
左眼镜片崭新无瑕,镜片内侧无一丝水痕,镜框边缘刻着细密螺旋纹路,随呼吸明灭——每一次明灭,都与林川右臂蓝光脉动同步,误差小于0.01秒。他落地无声,鞋底离地三毫米悬停,军靴底纹清晰可见,却未沾一滴水。开口第一句:“这次,我们玩把大的。”
林川没看他脸,也没应声。
他抬起右臂,将条形码正对陈默左眼。蓝光纹路与镜片明灭频率瞬间同步,误差趋近于零。确认了:镜片未被污染,且与自身异变存在共振锚点——这是活体认证,也是信任协议的第一行代码。
他垂眸,目光沉入自己影子。
陈默侧身半步,左肩微沉,镜片角度随之微调1.2度。一道冷白光束自镜面射出,不灼热,不刺目,却带着切割级的聚焦精度,精准投在林川左脚影子脚跟处。光斑中心,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核心缓缓旋转,表面浮着细密裂痕,每道裂痕延伸方向,都指向不同方位的钟楼尖顶——正是上一章暴露的0.8秒节拍源,七座钟楼,七道裂痕,七种震荡频率,此刻全被压缩进这枚核心之中。
林川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
他右手食指缓缓抬起,悬停于影子核心正上方,指尖距光斑0.3厘米。空气里没有风,但那枚核心的旋转频率微微波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加速,不是减速,是相位偏移了0.04弧度,像一颗心脏,在感应到同类搏动时,本能地调整了跳动节奏。
陈默静立不动,鞋底仍悬空三毫米,镜片螺旋纹匀速明灭,目光与林川平行,未偏移,未开口第二句,未做任何多余动作。
林川的呼吸仍是七十二次每分钟,左脚还碾着玻璃弹珠残渣,右臂蓝光稳定覆盖小臂,瞳孔收缩,未眨眼,未吞咽,重心丝毫未移。
指尖距离光斑0.3厘米。
而就在那枚暗红核心表面,第七道裂痕的尽头,悄然浮现出一个极淡的、尚未凝实的数字——“0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