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,他让它们全都浮上来。
就在这时,声音来了。
第一声很轻,像从地下管道传上来。
“不,我学会了拥抱恐惧。”
第二声高了些,带着点沙哑,像是嗓子刚哭过。
“不,我学会了拥抱恐惧。”
第三声是个年轻人,语气冲,像街头吵架的混混。
“不,我学会了拥抱恐惧!”
越来越多。有的苍老,有的稚嫩,有的结巴,有的咬牙切齿。每一个都是林川。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。
声浪叠加,像潮水拍岸,一波接一波撞向液态金属体。它开始剧烈震颤,面部裂开细缝,金属液从缝隙里渗出,又迅速凝固,再裂开。它想说话,但声音被声浪压得支离破碎,只剩高频嘶鸣,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杂音。
林川睁开眼。
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在崩解。五官错位,下巴滑到额头,左眼移位到嘴角,整张面孔像被揉烂的纸团,再也拼不回去。林川心里默默吐槽:你这建模师该下岗了,连人脸对称轴都搞不定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存在……”它发出最后一句断续的话,“完美……才是……归宿……”
“归你大爷。”林川轻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拒绝推销电话。
下一秒,轰——
液态金属炸了。
不是爆炸,是碎。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水银镜,瞬间分裂成亿万颗微小颗粒,每一颗都折射出不同的光,蓝的、金的、紫的、灰的,漫天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星尘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糖与金属混合的怪味,像是童年记忆在高温下熔化。
林川站着,没躲,也没伸手去接。
星尘从他身上穿过,不烫,不冷,就是有点痒,像春天柳絮扑在脸上。他能感觉到它们穿过皮肤,钻进血肉,然后……消失了。不是融入,是消散,像盐溶于水,彻底没了痕迹。他甚至听见体内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是锁扣打开,又像是旧伤愈合。
白空间开始褪色。父亲的身影淡了,最后冲他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人就跟着背景一起化成了灰白噪点。林川喉咙一紧,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旧夹克一点点透明,像被橡皮擦慢慢抹去。心里那句“爸,我送你最后一单”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光幕还在。
但不再滚动画面。它静止了,像一块老旧的显示屏,停留在最后一帧:林川自己,站在废墟里,风吹起外套一角,眼神平静。他没动。
双脚扎在地上,呼吸平稳,心跳恢复正常节律。右臂纹身彻底熄灭,不再有任何反应。光雾缓缓沉入体内,像是完成了最后的渗透,变成了他的一部分,像血液里多了一丝暖意,不显眼,却真实存在。
远处,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,歪头看了他一眼,叫了一声,飞走了。那叫声短促,像一声提醒:你还活着,别忘了呼吸。
林川睁着眼,望向前方虚空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碑,没有门,没有新世界的入口。
只有风,吹过断裂的混凝土块,卷起一小片塑料袋,飘了两圈,挂在钢筋上,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帜。地上积水泛着油污的虹彩,偶尔闪过一缕幽蓝,像是数据残渣在苟延残喘。
他站着。
不动。
像一棵长在这里的树,根须扎进废墟的裂缝,枝干指向灰蒙的天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地面轻微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是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,缓慢而坚定。每一步落下,都让积水泛起一圈新的涟漪,像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。林川没回头,但他知道是谁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身后传来声音,沙哑,疲惫,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。
是陈伯,快递站的老装卸工,三年前失踪的第二批“数据残片”之一。
他站在十米外,身影略显透明,像是随时会散进风里。手里还拎着一捆没送出去的快递,标签早已模糊不清,边角卷曲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
“我以为你早就被格式化了。”林川低声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也以为。”陈伯笑了笑,把快递放在地上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但我记得今天该送哪一栋。3栋502,老张家,降压药,上午十点前必须到。”
林川终于转过身。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再多问。
有些答案,不必说出口。
风又起了。
林川抬起手,轻轻按在胸口。那里不再有纹身灼烧的痛感,也没有系统的监控压迫。只有一颗心,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,带着温度,带着杂音,带着属于“人”的瑕疵与真实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有点偏左,像小时候偷吃糖果被发现时那样慌张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
这一次,没有光幕阻隔,没有倒影纠缠,也没有谁在背后低语操控。
他只是走。
走向那片废墟尽头尚未倒塌的街角,走向一辆蒙尘的快递三轮车,走向下一个还未拆封的包裹。
他知道,这个世界不会再被完美复制。
因为它本就不该完美。
它该有漏雨的屋檐,该有记错的地址,该有送不到的信,该有说不出口的抱歉,该有数到一半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而他,还会继续送下去。
哪怕路已断,风不停,人已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