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镜主核心的真相(1 / 2)

林川站着,风从断墙的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水泥碎屑和铁锈味,像一把钝刀在皮肤上蹭。他没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静默。光雾还贴在他身上,湿漉漉地裹着每一寸肌肤,不重,却沉得像是穿过了好几层时间。它不再滑落,也不再闪烁,而是缓缓渗入毛孔,顺着血管游走,像某种活物终于找到了归宿,正一寸寸啃噬他的旧壳,把那些被系统磨平的神经末梢重新唤醒。

他右臂的纹身彻底熄了。

不是渐暗,不是衰减,是“啪”一下就没了,跟烧坏的灯泡似的,连余光都没留。可奇怪的是,他反而更清楚自己的心跳了。咚、咚、咚——不快不慢,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,像快递站午休时躺在折叠椅上打盹的那种节奏。这感觉挺怪,以前总怕心率乱,怕系统识别出异常,现在倒好,系统都快崩了,他反倒松快了。心里头甚至冒出一句吐槽:原来当个“人”这么省电?早知道就不卷什么完美数据流了,省得天天憋尿装冷静。

他知道,自己已经跨过去了。

不是靠力量,不是靠算计,而是靠那些他曾拼命压抑、羞于承认的东西——颤抖的手、失控的眼泪、憋不住的笑、裤裆里的尿渍。这些东西,曾让他觉得自己软弱,可此刻,它们成了他体内最坚硬的骨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尿意残留的记忆在脊椎里微微发烫,像一枚耻辱勋章,如今却被镀上了光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
脚底积水没溅起水花,涟漪却一圈圈荡开,映出无数个他。有的低头看手机,眼神麻木;有的扛着箱子爬楼,肩膀歪斜;有的蹲在路边啃包子,嘴角沾着油星。这些倒影没同步动作,各自演各自的戏,乱是乱了点,但看着……挺真。他们不是幻象,是碎片,是他一路走来被割裂的自己,像一面被砸过的镜子,每一块都在无声控诉:“你他妈把我丢哪儿了?”

有个倒影突然抬头,直勾勾盯着他。

那是个十六岁的林川,穿着旧校服,书包带子断了一根,用胶布缠着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林川听到了。

“你会变成什么样?”

林川没回答,只是继续向前,脚步却顿了半秒。他心里嘀咕:我哪知道啊,那时候连自拍都不敢多照,生怕照出自己那副窝囊样。现在倒好,连灵魂都开始集体返祖了。

涟漪破碎,倒影消散。水面恢复平静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像未完成的素描,笔触潦草,边缘虚浮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。

光幕就在眼前。

不闪,不炸,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悬着,像块刚擦过的玻璃,干净得诡异。林川伸手,没碰它,只是盯着中央那帧反复闪的画面——老头数落叶,数到第七片,风把第八片卷走,他愣了三秒,没追。林川心里冷笑:这不就是我爸吗?死脑筋,连落叶都要数完,少一片都跟丢了亲儿子似的。可偏偏,就是这种傻劲儿,让他现在站在这儿,而不是变成一段被优化掉的数据。

然后画面变了。

变成一片白。纯白。不是雪,不是墙,就是那种你闭眼太久后脑子里浮出来的空茫。但有人声。

“情绪不是漏洞,是两界的桥梁!”

林川耳朵一竖。这声音熟。

是他爸。

林振国站在白空间正中间,穿着三年前那件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毛,手里捏着半张快递单。他脚下踩着一圈波纹状的裂痕,像是以他为中心,整个空间都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。对面是一团流动的液态金属,表面不断重组,像水银煮开了锅,偶尔闪过人脸轮廓,又迅速融化。那是镜主核心,还没成型,还在争辩阶段。

“你复制世界,删掉哭声,删掉犹豫,删掉人他妈数不清落叶还非得数完的执念?”林振国吼得脖子青筋直蹦,唾沫星子在空中划出微小弧线,“那还是世界?那叫自动存档的PPT!老子送了二十年快递,连错地址都知道道歉,你倒好,直接把‘人性’这一栏删了?你算什么进化?你就是个格式化狂魔!”

液态金属波动了一下,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平得像AI朗读:“混乱即错误。清除无序,才能进化。”

“错个屁!”林振国一脚踩在地上,震出一圈波纹,鞋底都裂了条缝,“人就是因为会犯错才活着!你懂个啥?你以为完美就是没有痛苦?没有眼泪?没有半夜醒来想抽烟的冲动?那你连‘人’字怎么写都不知道!你顶多会画个二维码,扫出来全是404!”

林川听得脑门直跳。他爸这辈子就没这么大声说过话。当年在厨房,被人从背后拉进镜子里,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。现在倒好,隔着一层数据墙,骂得比菜市场吵架还凶,简直像换了个人格。他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:爸,您这嗓门不去唱高音可惜了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回放,也不是幻觉。

这是正在发生的意识对抗。他爸没被同化,他在抵抗。而这场辩论,才是倒影世界真正的战场——不是拼谁刀快,是拼谁更“像人”。拼谁还记得冷包子嚼到最后有多噎,拼谁会在母亲照片前假装坚强,拼谁会在深夜对着空房间说一句“今天有雨,记得关窗”。

他往前又走一步,整个人没入光幕。

没感觉。不冷不热,不晕不痛。就像走进自家快递站的玻璃门,推一下,进来了,事儿继续办。唯一不同的是,空气里多了股铁锈混着臭氧的味道,像是某种庞大机器在缓慢腐烂。四周的白开始泛黄,像老照片受潮,边缘卷曲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代码残骸,一闪而过,如同濒死生物最后的抽搐。

液态金属突然停住流动,转向他。

“林川。”它说,声音还是平的,但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时的顿挫,生硬得像初学者背课文,“你来了。”

林川没吭声,只看了眼父亲。林振国冲他眨了眨眼,动作有点僵,但确实是眨眼,不是机械式的开合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爸还在线,还能互动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地方还没完全被格式化,还有“人”的信号在跑。他差点笑出声:咱家基因够硬啊,连数据深渊都压不垮。

“你始终不愿承认。”液态金属表面开始变形,不再是随机波动,而是有目的地重组,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
林川皱眉,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虎口那道疤,动作很轻,像在确认自己还长着皮肉。

下一秒,那团金属凝成一张脸。

他的脸。

从发型到眼角细纹,从鼻梁弧度到嘴角习惯性往下撇的姿势,分毫不差。就连右耳垂上那个小时候被猫抓的小疤,都还原得明明白白。林川心里一阵恶寒:这玩意儿连我洗脸不爱洗耳朵后面都知道?太他妈变态了。

“你每次穿越,心跳更稳,反应更快,情绪干扰越来越少。”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开口,声音也学着他平时说话的调子,带点市井气的懒散,“你在趋近完美。你和我,有什么不同?”

林川本能想后退。

但他脚底一沉,没动。光雾贴着皮肤,温顺得像老朋友,甚至轻轻包裹住他指尖的毛刺,像在安抚。他低头看了眼手。指甲边缘还是毛刺,虎口那道疤也没消失。他忽然想起上一章,自己憋住没笑出来的那声“呃呵”。那不是设计,不是策略,是肌肉自己抽的,是肾上腺素乱窜的结果。他当时还想删掉这段记忆,怕显得不够专业。

他抬手摸脸,指腹蹭过嘴角。那儿有点干,风吹的,皮微微翘起来。他用力抿了一下,肌肉抖了抖。

“你模仿我的脸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可你不会抖。”

话音落,体内脉动忽然加快。

不是恐惧,不是兴奋,就是心跳本身。像洗衣机脱水时桶体晃动,带着点不受控的震感。他能感觉到血在血管里奔流,能感觉到肺叶一张一缩,能感觉到胃里那口没消化完的冷包子还在顶着,像块顽固的锚。这才是活的。

不是稳定,不是精准,是乱中有序,是错里藏真。

液态金属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。它想复制林川的笑容,先来个冷笑,嘴角拉扯角度精确到0.5度;再来个苦笑,眼周肌肉收缩模拟到位;最后想复现那声破音的笑,结果面部结构咔咔作响,像齿轮卡了沙子,怎么都拧不出那个味儿。林川心里冷笑:你连笑场都不会,还谈什么取代人类?

“你……不需要这些。”它的声音开始失真,“情绪是累赘。理性才是终点。”

“终点?”林川嗤笑一声,嘴角咧开,牙龈都露出来了,“你连‘愣神’都模仿不了,还谈什么终点?我爸数落叶数到一半发呆,你试试复制那个?你连‘走神’这个功能都没加载吧?”

他闭上眼。

不再看那张假脸,也不再看父亲的身影。他往回翻记忆——第一次看见厨房血迹时手抖得拿不住手机,被黑袍众围住时裤裆一热直接尿了裤子,周晓死后躲在快递车里啃冷饭,一边嚼一边掉眼泪,饭粒粘在睫毛上都不擦。他没压这些事。以前觉得丢人,现在反而主动掏出来,摆在脑子里晒太阳,像晾咸菜一样摊开,任风吹日晒。

他甚至想起小学时那次升旗仪式,他站在队列里突然放了个响屁,全班哄笑,他红着脸低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。那一刻的羞耻,像烙印一样刻在神经末梢。还有母亲葬礼那天,他一滴泪没掉,所有人都说他坚强。可夜里他把自己关在厕所,对着镜子拍打脸颊,逼自己哭出来,结果越拍越麻木,最后只能干呕。

这些事,他从不敢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