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扫码枪还死死指着那道从断梁后缓缓探出的黑影,红点在它胸口的位置微微颤抖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——短促、紊乱,却硬撑着不肯停。风卷着灰烬在他脚边打转,打着旋儿爬上裤腿,像是有谁在地底呼吸。三轮车残骸的金属骨架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是老房子夜里伸懒腰,又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针,一格一格,往他脑门上敲。
他没动,可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两侧动静。另外两个黑袍众正从废墟斜坡上压下来,步伐整齐得不像人,每一步踩碎瓦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,连膝盖弯曲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。他们走起来没有脚步声,只有鞋底碾过碎玻璃时发出的那种“沙、沙”细响,像数据流在后台静默运行。更诡异的是,他们兜帽下的脸藏在阴影里,根本看不清五官,只偶尔传来颈部关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跟老式打印机换行似的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“行吧,这波是上门催收?”林川低声咕哝,嗓子眼还泛着铁锈味,大概是刚才呛了太多灰,“也不提前打个电话,服务态度不行啊。我上个月快递都没超时,凭啥追债追到这种鬼地方?”
话音未落,左侧那个突然跃起,动作僵硬得像被提线拽着,直扑他面门。林川几乎是凭着送快递躲狗追的经验往侧方翻滚,身体贴地滑出半米,顺手抄起脚边一块带刺的铁皮护住胸口。同时右手反手一甩,扫码枪末端的金属杆精准戳中对方落地时颈侧凹陷处——那是他当年背《急救手册》时记下的神经节点,专治抽搐和昏厥,没想到今天拿来对付一个疑似程序失控的黑袍人。
那人身体一僵,膝盖先软,整个人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像一袋过期面粉被人从货架上踹下来。
林川没犹豫,翻身压上,左手一把扯开对方兜帽。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,不是烧塑料,是皮肉碳化的那种闷臭,混着一点纸张烧尽后的苦涩。他瞳孔一缩——左脸整片皮肤呈放射状龟裂,漆黑如炭,边缘还在缓慢剥落细小的灰屑,而正中央,嵌着一块半融化的纸质残片,边缘蜷曲发黑,隐约可见条形码轮廓和“星辰速递”四个字的残迹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这纹身,还是我爸单位定制款?搞团建还顺便烧脸?”
他猛地从内袋摸出一张照片——父亲穿着旧款快递制服,胸牌下夹着工作证,证件一角也印着同样的条形码结构。他把照片凑近那块残片,手指微抖。编码走向、纸张纤维纹路、甚至破损的弧度……全都对得上。这不是巧合,是同一套系统印出来的东西。
“所以你们不是客户……是退货?”他咬牙低语,胃里一阵翻腾,“还是说,我爸当年送的最后一单,就是把自己塞进包裹里寄走了?”
地上那人忽然抽搐起来,脖颈以下皮肤开始泛红,像是内部有东西在加热。林川立刻意识到不对——这家伙要自燃。他顺手撕下自己制服袖子的一角,粗暴塞进对方嘴里,堵住气道,又用拇指狠狠按住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簇。这是他送高温件时学的土办法,防中暑抽筋,现在用来延缓一个即将爆炸的活体炸弹。
那人眼球在灰白瞳孔里疯狂震颤,嘴唇挤出断续杂音:“……失……败……品……”
“谁失败?”林川压低身子,贴近他耳朵,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,“谁烧的你们?是不是我爹签收的那个地址干的?”
“……不配存在……镜主……赐新生……”每个字都像从生锈齿轮里碾出来的,说完,脖颈“啪”地炸开一道裂口,黑液喷溅,林川就地一滚才躲开。等他再抬头,那人已经变成一堆冒着热气的黑灰,只剩那只手还保持着抓握姿势,指尖朝天,像在申请最后一个五星好评。
“评分机制还挺狠。”林川抹了把脸,冷笑,“差评直接物理删除?”
另外两名黑袍众离得更近了,二十米开外,脚步沉得能把水泥地踩出共振。林川靠墙喘了口气,右臂封印纹身还在发烫,但没反应,跟废了似的。他低头看手里那半张快递单——“第七区·倒影街37号”。这地址他查过三年,官方记录里压根没有这条街。可现在看来,它不仅存在,还是父亲最后一单的派送地。
他掏出老旧手机,屏幕裂得像蜘蛛网,可绿灯还在闪,一行字符静静浮着:“协议未终止”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侧,不是听声音,是感觉震动。就像小时候测电动车电池还有没有电,靠耳朵贴外壳听嗡鸣。这破手机居然还在跑程序,而且……没被刚才那波规则改写干掉。说明它底层逻辑不一样,或者,根本不在同一个系统里运行。
脑子里拼图一点点凑起来。
黑袍众,左脸烙着快递面单,自称“失败品”,被倒影世界抛弃。但他们不恨镜主,反而崇拜,觉得能“赐新生”。镜主拿他们当什么?测试账号?淘汰模型?还是……返厂重修的备件?
而父亲的工作证,竟然和他们的纹身同源。
这意味着什么?他爸当年是不是也参与过这套筛选系统?星辰速递根本不是快递公司,是倒影世界的招工入口?那些失踪的快递员,不是被吞噬,是被淘汰了?
“所以你们不是信徒。”他盯着地上那堆黑灰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报废零件,还想刷机重启?可惜主板烧了,BIOS都读不出来。”
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,带着焦味和铁锈的气息,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子蜂鸣,像是某种监控系统正在后台扫描。天空的云层依旧在转,速度没变,但方向偏了三度。他盯着那条细微的轨迹,心里算着:上次偏转是攻击前兆,这次呢?是不是意味着下一轮规则重构已在加载?还是说,整个城区即将进入“待机模式”,等待镜主亲自登录?
他没动,扫码枪稳稳指向最近的高墙角落。那里,一道黑影正从断梁后缓缓探出身形,动作僵硬,像是被人用鼠标一点点拖出来的。它的四肢比例异常,关节反折,迈步时像在播放卡顿的动画;面部平滑无五官,只有一道横缝微微开合,仿佛在读取空气中的数据,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“滴——”,像是在扫描他。
林川咬了咬牙,舌尖抵住上颚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知道这种扫描不是随机的——它是识别协议状态的过程。如果他的身份信息与系统残留匹配度低于阈值,下一秒就会被标记为“非法实体”,直接清除。而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快递制服,可能是唯一能骗过识别机制的伪装。
他悄悄将父亲的照片塞进胸前口袋,正好盖住那枚褪色的工牌。然后,他抬起左手,故意让封印纹身暴露在对方视线中——那是一串扭曲的暗红色符号,平时蛰伏不动,如今却隐隐渗血,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黑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滴——”那一声比之前长了些,带着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