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影子还钉在原地,双臂交叉于胸前,像一尊从报废系统里扒出来的门神,纹丝不动,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协议锁死了动作帧。而他自己,则蜷在半堵烧得焦黑的水泥墙后,右手死攥着那把枪头裂了缝的扫码枪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泥;左手死死按住右臂内侧那块滚烫的条形码纹身——皮肤底下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来回拉扯,每一寸神经都被灼穿,疼得他牙根发酸,连呼吸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声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颅腔里强行转动。
包围他的黑袍众没动,可也不是完全静止。他们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,像一群被丢进乱码风暴里的提线木偶,动作频率开始错乱。有人抬手查验掌心投影,指尖颤抖得如同信号不良的触控屏;有人原地转圈,脚底拖出焦痕,像个卡顿的监控摄像头反复扫描同一片废墟;还有两个面对面站着,手臂缓缓抬起,却迟迟不攻击,像两台信号不良的机器人卡在“识别中”界面,程序在“执行”与“待机”之间无限循环。
他们的面单在风中微微颤动,那是刻印在面部皮肉上的废弃物流编码,早已失效多年,却仍固执地闪烁着残存的数据流,红光断续跳动,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,在死寂的空气中划出最后一道挣扎的波纹。
“好家伙,这波是系统蓝屏了?”林川喘了口气,额角的血痕顺着鼻梁往下淌,温热黏腻,被他随手抹了一把,蹭到制服肩头,留下一道暗红的拖尾,“我还以为你们多忠心呢,原来听见‘初代录入员’这几个字就直接死机?合着你们也是外包临时工,一听领导旧名就宕机?”
他没等回应,知道这些失败品现在根本组织不起完整对话。刚才那一招反向接入虽然让他脑子跟炸过似的,太阳穴突突直跳,耳道里还残留着高频啸叫的余音,像是有根针在脑膜上刮代码,但也摸清了几件事: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,他们的底层协议还在挣扎,尤其是那个“权限剥夺”的标签,就跟病毒弹窗一样烦人,时不时蹦出来干扰主程序运行。就像老式打印机卡纸时不断报错,越挣扎越混乱,最后干脆瘫在那儿,连重启都懒得点。
林川咬牙撑起身子,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,像是老旧服务器机柜在高温下变形。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屏幕裂成蛛网的老手机,边角磨损得露出电路板,电池盖早就丢了,用胶带缠了三圈。绿灯还在闪,说明《大悲咒》循环没断。这是周晓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——一部改装过的旧型号终端,能发射特定频段的次声波,专用于扰乱非人类意识体的同步节奏。他手指在音量键上连敲三下,切换到隐藏模式——这是周晓早年给他刷的土法固件,能调出音频的次声波频段,专治各种数据体抽搐。
“各位,快递公司年会福利到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,带着点自嘲的冷笑,“不包邮,但保真。附赠售后服务,不满意可逆向签收。”
手机贴地一放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见人声吟唱,只有一股沉闷的嗡鸣顺着地面爬出去,像是某种远古生物在地壳深处低吼。前排三个黑袍众立刻出现反应——脖子以诡异角度左右扭动,关节发出“咔咔”轻响,像是内部齿轮被外力强行拨动,程序被硬生生掰出了正常轨道。他们掌心的全息LOGO开始闪烁,红光忽明忽暗,跟接触不良的路灯似的,其中一个甚至踉跄一步,脚底划出一道焦痕,仿佛体内某种机制正在剧烈冲突,像是两个操作系统在争抢控制权。
林川嘴角一扯:“行,有效。看来你们耳朵还没退化干净。至少还能听见点人话,不是纯AI幻觉。”
他知道不能停。这种干扰只能撑几十秒,一旦对方重启协议,又得回到群殴模式。他迅速把扫码枪插回腰间,腾出手来对着空气划拉几下,像是在操作某个看不见的界面。其实啥也没有,纯属迷惑行为——但他故意放慢动作,让影子同步摆出同样姿势,看起来就像在启动某种高阶指令。他甚至模仿系统提示音,低声哼了一句电子合成腔:“权限验证……正在进行……第七区认证徽记加载中……请稍候……”
空中果然浮现出一团模糊光影,勉强拼出个扭曲的星辰速递LOGO,底下还飘着一行歪斜小字:“第七区·临时授权”。画质烂得像二十年前的投影仪,雪花点乱跳,边缘糊成一片,可够用了。
黑袍众集体一顿。有几个甚至后退了半步,脚步拖沓,像是程序突然失去了前进逻辑,路径规划模块当场罢工。
“看见没?”林川提高嗓门,声音在废墟间回荡,带着点破音的嘶哑,“你们脸上的面单是注销号,我这可是带电子签名的复活甲!镜主给你们许诺重生,可谁给你们签合同了?口头承诺也算数?打工人别太老实啊!你们连五险一金都没有,还想指望年终奖返厂升级?”
他边说边往后挪,脚底踩碎一块玻璃,发出清脆响声。这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,后排两个黑袍众突然转向彼此,掌心投影对射出红光,竟在空气中打出一段快速闪过的代码流。看不懂内容,但明显是冲突验证协议——身份核验失败,请求仲裁。
“哟,内网互掐上了?”林川咧嘴一笑,趁机拉开距离,靠到一根断裂的广告牌钢架旁,背脊贴着冰冷的金属,寒意顺着制服渗进来。他蹲下身,用扫码枪快速扫过地面几处焦痕——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能量残迹。枪头红灯连闪七下,一道微弱的蓝色光路从扫描点延伸出去,勾勒出半个街区的轮廓图。
正是父亲当年常跑的派送路线。
地图一闪即逝,可足够让某些黑袍众愣住。其中一个低头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像,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左脸上那块烧毁的条形码残片,动作迟疑得像个第一次照镜子的孩子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嗯?”,像是某个尘封模块被意外唤醒,记忆碎片在死寂的系统里激起一圈涟漪。
林川抓住机会,连扫五次,每次都在不同位置激发出旧版路线片段。有的是深夜仓库出口,有的是跨江大桥转弯处,最后一道,直接指向“倒影街37号”的坐标虚影。那是他家老宅的位置,也是整个城市最后一个未被注销的私人地址节点。
“都看看!”他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穿透力,像是要把这些行尸走肉从数据牢笼里拽出来,“你们以为自己是升级版新人类?可你们脸上的编码结构,跟我爹三年前送的最后一单一模一样!淘汰品还想返厂重装系统?厂家都倒闭了懂吗!你们不过是一堆被回收、改写、再投放的残次品,连出厂序列都没换!你们的‘新生’,就是换个壳子继续送快递?”
话音未落,四名黑袍众同时转身,面向中间两名同伴,手臂抬起,掌心投影锁定目标。被锁定的两人没有反抗,只是僵立原地,喉部传来一阵阵“滴——滴——”的警报音,像是身份验证连续失败。他们的身体开始轻微震颤,面单上的红光由闪烁转为长亮,继而泛出焦黑边缘——系统判定异常,准备执行清除。
包围圈裂开了。
林川没冲,也没逃。他靠着钢架缓了口气,感觉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,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冷空气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。他知道这局面撑不了太久——这些失败品再混乱,底层还是认镜主的规则。只要那边一声令下,立马就能重置现场,所有记忆清零,重新编队围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