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数据流停滞的那一秒,像是一根针卡进了高速运转的齿轮。林川还保持着右手按胸、左手悬空的姿势,整个人僵在断裂广告牌的钢架下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慢——肺叶像是被塞进了一层湿透的海绵,每一次微弱的扩张都伴随着刺骨的阻力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身体那半透明的状态没有继续恶化,扫码枪头的白光也没灭——说明刚才那一招“逆向投递”确实让系统卡了壳。
可这缓刑,短得跟泡面广告一样,还没来得及看清配料表就结束了。
下一瞬,空气变了质。不是崩解,也不是扭曲,而是……凝固。
整条街仿佛被倒进了一块巨大的玻璃模具里,所有东西都被封存在透明的琥珀中:风停了,灰烬悬着,连他指尖滴落的血珠都在半空凝成蓝晶小球,微微折射出霓虹残影,一动不动。声音没了,心跳声也听不见,耳朵里只剩一种低频嗡鸣,像是宇宙背景音开了静音模式,只留个底噪,持续不断地刮擦着耳膜,让人想拿勺子掏脑袋。
林川试着抬脚,发现腿像陷进了高密度果冻里,每动一毫米都得榨干全身力气,肌肉纤维一根根绷紧到发颤。他咬牙切齿地盯着自己缓慢挪动的鞋尖,心里疯狂吐槽:这破系统能不能别老玩“时间暂停”这种廉价恐怖片桥段?真当老子是游戏里的NPC,靠帧率苟命?
他艰难地转眼看向高楼顶端——镜主还在那儿,轮廓由液态金属缓缓流动构成,泛着冷银色的光泽,像一尊正在自我重塑的神像。此刻正一点点往下沉,每踏一步,地面就浮出一道血色符文,呈环状向外扩散,像在画一个越来越紧的圈,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献祭阵法。
符文亮起时,他脑子里响起一句话,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印进意识里的,带着冰冷而无机质的语调:
“拒绝归类者,终将湮灭。”
操。这BGM配得还挺到位,就差放个葬礼钟声和追悼诗朗诵了。林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嘴角抽搐了一下,牙龈却因过度紧绷裂开一道口子,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。
右臂纹身焦黑的部分开始发烫,边缘裂开细缝,渗出暗金色液体,顺着小臂往下流,像是熔化的青铜在皮肤上爬行。他知道这是封印在崩溃,但更糟的是——脑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往常那种“神启式”的反提示,一次都没来。
三年了,每次快死的时候,总有个声音蹦出来教他怎么作死才能活,精准得像内置导航。
现在倒好,系统升级到VIP版,连外挂都不给加载了?合着我是免费用户,关键时刻自动断线?
他试着回想上一次提示出现是什么时候。
好像是在超市地下车库,他被三面镜子围住,吓得差点喊妈,结果脑子里蹦出一句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眼三次”,他照做了,然后整个空间咔嚓一声歪了四十五度,逃了出来。那时候心跳飙到一百五,脑子一片浆糊,膝盖都在抖,但他活下来了。
再往前,陈默刚被同化那回,他在血字堆里爬,冷得牙齿打架,突然冒出“把血涂在眼皮上”,他抹了,居然看见了隐藏路径。那次心跳才七十出头,提示清清楚楚,没跑偏,连标点符号都像是精心排版过的。
等等……心跳?
林川猛地闭眼。
不是看外面,是往里看。
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。
不是数次数,是感受节奏。
一开始乱得像电钻打墙,越急越快,胸口震得肋骨生疼,仿佛心脏要撞碎骨头冲出去自立门户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空气粘稠得像喝粥,每一口都带着颗粒感——然后慢慢吐出来,拖长到六秒,像在吹一支永远吹不完的生日蜡烛。
再吸,再吐。
一遍不行,再来。
两遍,三遍。
他想起小时候被锁在衣柜里,老头子在外面喊:“数三遍呼吸,比命还重要!”
那时候他尿裤子了,但真活下来了。
后来送快递,暴雨天摔车,他也这么干过。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,荒唐是荒唐了点,但脑子真不炸了。
他在心里哼起来,声音不出口,只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那段魔性儿歌,旋律走调得离谱,歌词还被他自己篡改成“快递员不哭,差评不能阻我脚步”。
荒诞归荒诞,可还真管用。
心跳从120往下掉,110,98,85……
当他第三次循环到“我们来做运动”时,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信息:
“融入规则,寻找破绽。”
就这一句,闪完即逝,连回放的机会都不给,连个“已读”回执都没留。
但林川笑了。
牙龈都裂了,还是笑了,血沫从嘴角溢出,在凝固的空气中拉出一条细线。
“我操,你总算来了?再晚一秒我都要写遗书了,第一句我都想好了——‘如若有来世,请把我投胎成不用上班的猫’。”
他睁开眼,不再试图对抗那股规则压力。
反而放松肩膀,松开手指,让身体随着符文波动轻轻晃动,像风里一根快断的树枝,随波逐流。
眼神放空,表情呆滞,模仿那些黑袍众的样子——走路低头,动作重复,毫无情绪起伏。
他还张嘴,发出一个单音节的“嗯——”,拉长调子,又换另一个音,再换,像在无意识地哼某种倒影生物的背景音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老旧收音机在自动搜台。
右臂纹身感应到了什么,焦痕边缘泛起微弱蓝光,一闪一闪,频率竟和周围符文接近。
系统似乎暂时把他归类为“低威胁数据流”,没立刻清除。
林川继续演。
抬手,放下,抬手,放下。
机械,呆板,毫无目的,像个电量不足的扫地机器人。
眼角余光却在扫视地面符文。
一圈又一圈,血线交织,闭环即将合拢。
他必须找到那个“破绽”。
等了七轮。
第八轮时,镜主右脚落下,某道符文亮起的时间明显慢了半拍,颜色也比其他暗一截,像是信号不良的LED灯,闪烁间还夹杂着一丝绿斑,像是系统中毒了。
位置在东南角,离他现在站的地方不到两米,正好是闭环最后一段的接缝处。
0.3秒。
足够了。
他没急着动。
等镜主再次抬脚,符文进入重置阶段的瞬间——
林川屈膝,蹬地,借着钢架反弹力横向跃出。
动作干脆,不带一丝犹豫,肌肉在极限压缩后猛然释放,像一张拉满的弓射出最后一支箭。
身体划过凝固的空气,像一把刀切进果冻,阻力极大,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对抗无形的胶水,但他硬是冲了出去,发丝在身后拉出细长的残影。
落地时一个翻滚,肩胛骨撞上碎石堆,疼得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但他顾不上,立刻趴下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身后,符文闭环“咔”地一声合拢,但那道暗色符文闪了两下,熄灭了。
其余符文开始紊乱,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系统在重新校验逻辑错误,电流声在空气中噼啪作响。
镜主的身影停在半空,液态轮廓微微波动,没追,也没说话。
但压迫感还在,甚至更重了——像是猎人发现猎物居然躲过了陷阱,开始认真起来了,连呼吸都变得有节奏地压迫空间。
林川伏在瓦砾堆里,喘得像跑了十公里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钉子。
心跳又飙上去了,但他没再强行压制。
活下来了,先喘口气再说。
他摸了摸右臂,纹身还在闪蓝光,但焦痕没继续蔓延,算是暂时稳住。
扫码枪插在腰带上,枪头白光已经熄了,但没碎,还能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楼。
镜主还在那儿,悬浮不动,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动作。
也可能是在重构规则。
不管怎样,这场对局还没结束,只是他终于从“被动等死”切换到了“还能操作”。
“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抹了把脸上的灰,咧嘴一笑,牙上全是血沫,“至少加急件超时不扣钱,你们这破系统倒计时可是要命的。”
他没急着跑。
这片街区他熟,三条逃生路线刻在脑子里。
但现在不能走常规路。
镜主既然能封锁感知、冻结规则,下次可能直接改地形。
他得想办法留下痕迹,让后续的人能找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