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出扫码枪,在地上划了一道。
不是随便划,是按快递站内部标记“异常件”的符号,画了个倒三角,里面写了个“川”字。
这是他们私下约定的求救信号,只有团队懂。
画完,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,撕下一角,压在石头底下。
单号是空的,但边角有个小红点——周晓以前设的加密标记,代表“此处有规则漏洞”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断墙边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还在播《大悲咒》的手机。
屏幕裂了,蛛网般的裂痕下,画面不断跳帧,但声音还在,只是断断续续,像老收音机接触不良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听着那熟悉的经文,心跳慢慢稳了下来,仿佛那诵念是某种古老的镇压符咒。
远处,天空的云层开始缓慢转动,方向不定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。
空气中悬浮的晶粒逐渐下沉,像是刚才那场规则风暴过去了。
但林川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,真正的雷暴藏在云层深处,蓄势待发。
他抬头看向镜主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清我设备,封我外挂,逼我自残……行啊,我都接了。”
顿了顿,嘴角扬起,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:“但你忘了,老子最擅长的,不是逃跑。”
“是——在绝境里,找出路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,扫码枪握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目光扫向街区尽头。
那里有一条窄巷,墙上贴着褪色的“安全出口”标志。
他记得,上次路过时,那标志的箭头是朝左的。
现在,它指向右边。
林川眯起眼,冷笑:“哟呵,系统补丁打歪了?这UI设计师该裁掉了。”
他咧嘴一笑,抬脚就往巷子走。
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像是在签收一个谁也不看好的烂单,鞋底碾过碎玻璃,发出清脆的声响,仿佛在替他鼓掌。
巷子比记忆中更深,墙壁上的瓷砖一块块剥落,露出后面泛着金属光泽的骨架结构。那是城市底层代码的暴露区,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在表层街区。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,指尖蹭过墙面,触感冰凉而光滑,像某种生物的骨骼,隐隐传来微弱的脉动,仿佛整条街正在被缓慢消化。
他忽然意识到:这不是修补,是重建。
镜主正在重写这条街的逻辑框架,而这个转向的出口,是尚未完成的新规则与旧世界之间的裂缝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身后街道的凝固状态已开始松动,灰烬缓缓飘落,血珠坠地碎裂成雾。时间恢复流动了,但带着延迟的卡顿感,仿佛录像机重启后的画面跳帧,一切动作都带着不自然的顿挫。
林川从腰间抽出扫码枪,对准巷口扫描。
绿光扫过,“嘀”了一声,屏幕上跳出几行乱码,夹杂着几个清晰字符:“ERROR 404: PATH NOT FOUND”。
他冷笑:“连路径都找不到?那你建的这条路,算不算违章建筑?要不要我帮你打举报一下?”
他把扫码枪调至“溯源模式”,按下侧键。
枪身震动,前端蓝光闪烁,开始逆向解析空气中的数据残留。
视野中浮现出淡蓝色的轨迹线,像是看不见的脚印,在空中交错延伸。其中一条格外明亮,通向巷子深处,但在中途突然中断,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。
“有人比我先来?”他皱眉,手指摩挲着枪柄上的磨损刻痕,指甲刮过一道深深的划痕——那是去年在废弃地铁站和数据幽灵搏斗时留下的。
不是队友,也不会是敌人——如果是镜主的手笔,轨迹早该被抹除干净。
这意味着,这里有第三方存在,游走在系统之外,甚至能在规则重写中留下足迹。
他沿着轨迹前行,脚步放轻,每一步都避开地面积水反射的光斑——那些倒影太清晰,清晰得不像现实,水面下的影像甚至比真实世界更完整,仿佛倒影才是本体。
走了约莫五十米,巷子尽头出现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紫光,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,写着“检修通道”,字体却是动态的,不断在变,有时是中文,有时是符号,有时干脆变成一串跳动的数字,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测试。
林川没有立刻推门。
他在门前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硬币,弹向门缝。
硬币穿过紫光的刹那,竟在空中分裂成三个,分别飞向不同方向,其中一个撞墙粉碎,一个原路弹回,最后一个消失在虚空中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“三重判定门。”他低声说,眉头拧成结,“通过一次,淘汰两次,剩下一个才能进去。”
他眯起眼,冷笑:“这他妈是面试还是闯关?还得搞AB面筛选?”
他想了想,把扫码枪别回腰间,从后颈扯下一根数据线,连接手机与枪体。
手机屏幕闪出一段倒计时:“同步启动,反向载入,预计耗时7秒”。
他闭上眼,开始默念那段《大悲咒》的最后一句,声音极轻,却带着某种频率的共振,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密钥。
第七秒,他猛地睁眼,拔出数据线,一脚踹向铁门。
门开了。
没有爆炸,没有陷阱,也没有迎面扑来的守卫。
只有一片空旷的地下空间,布满错综复杂的管道与闪烁的指示灯,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中央立着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,机身漆皮剥落,屏幕上显示着“今日特饮:忘忧水”。
林川走近,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忽然笑出声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便利店了?连促销活动都安排上了?”
他伸手去按“购买”,却发现按钮是凹陷的,无法按下。
低头一看,脚下地面拼出一行小字:“支付方式:记忆”。
他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——泛黄的,边角卷曲,上面是他和一个穿工装的女人站在快递站门口,两人举着“首月零差评”的横幅,笑得傻气。
那是他入职第一天,也是母亲还在的日子。
他把照片放在投币口。
机器嗡鸣一声,吐出一瓶无标签的玻璃瓶,液体漆黑如墨。
林川拧开盖,闻了闻,没味。
他仰头灌了一口。
刹那间,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——陌生的街道,倒悬的城市,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某种仪器争论;一个孩子躺在实验舱里,手臂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纹身;还有……一声尖叫,来自他自己,年幼的、撕心裂肺的。
他跪倒在地,头痛欲裂,太阳穴突突直跳,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穿刺,手中的瓶子滚落在地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原来“忘忧水”不是让人忘记烦恼,而是强制唤醒被封存的记忆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逃出来的。”他喘息着,嘴角溢出血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是被丢下的。”
头顶传来轻微响动。
他抬头,看到通风管上有道缝隙,一只手正缓缓缩回去。
来不及看清是谁,只瞥见手腕上有一道熟悉的疤痕——和他右臂纹身起始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林川撑地站起,擦掉嘴角的血,把空瓶揣进兜里。
他知道,这张照片换来的不只是记忆,而是一条真正的线索——关于他是谁,关于这个城市为何崩坏,关于镜主到底在掩盖什么。
他转身走向深处的一扇红门,门上贴着封条,写着“禁止入内:第零号协议区”。
封条已经破了,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,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。
他推门而入,灯光自动亮起。
房间里摆满了显示器,每一台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——有的是他送快递的日常,有的是他战斗的瞬间,甚至还有他睡觉时的监控影像,连翻身次数都被标注在角落。
正中央的屏幕上,滚动着一行字:
“测试体编号:L-07”
“当前状态:觉醒中”
“剩余归类时间:02:59:58”
倒计时开始了。
林川站在屏幕前,静静地看着那个数字跳动。
然后,他拿起扫码枪,对准摄像头,比了个中指。
“老子不归类。”
“老子要拆了你们这套系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