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降,三天之后,你和你的五千人,全死在这里。你的老娘、媳妇、儿女,王爷会派人去徐州,把他们接来——不是护着,是陪着你,一起赴死。”
“钱将军,”沈凝华的目光,死死锁住他的眼睛,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,“路,就在你脚下,你自己选。”
钱程站在篝火旁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发抖。他低头,看着手中的玄铁令,冰冷的触感刺得他掌心发疼;他抬头,看着沈凝华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,看着她眼底的笃定与狠厉;他又望向周围的士卒——那些弟兄,个个面带饥色,目光灼灼地望着他,眼底藏着绝望,也藏着一丝求生的渴望。
他是主将,他的一句话,决定着五千人的生死,也决定着他一家老小的生死。
不甘心,又能怎样?
绝望,又能怎样?
他缓缓闭上眼,两行浊泪,从眼角滑落,砸在玄铁令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再睁开眼时,眼底的挣扎与不甘,尽数消散,只剩下一片麻木,还有一丝释然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钱程双膝一弯,重重地跪在了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无奈:“末将……末将愿降。”
沈凝华看着他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,既没有胜利的喜悦,也没有怜悯,只淡淡开口:“起来吧。”
钱程缓缓站起身,低着头,不敢看她,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沈凝华转过身,朝着营门口走去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走到营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清冷,带着不容违背的命令:“三天之内,你的人,不许离开峡谷半步,不许擅自寻衅滋事。粮草不够,王爷会派人送来。三天之后,带着你的弟兄,随我去庐州,见王爷。”
话音落,她的身影,便消失在了夜色里,只留下一道清冷的残影,和营地里,一片死寂。
钱程依旧站在原地,低着头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玄铁令,指节发白,直到沈凝华的身影彻底消失,他才缓缓跪下身,额头抵着地面,无声地哽咽起来——那是屈辱的泪,是绝望的泪,也是求生的泪。
三月十八,辰时。
天刚蒙蒙亮,朝阳穿透峡谷里的尘土,洒下一片淡淡的金光。黑风峡西口,老鲁依旧蹲在那块岩石上,手里叼着一根枯草,眯着眼,望着峡谷深处。
终于,一道长长的人影,缓缓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。
五千人,排成一列,步伐整齐,却依旧透着几分疲惫与怯懦,双手没有反剪,却也没有携带兵器,一步步朝着西口走来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钱程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头垂得很低,肩膀垮着,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,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,只剩下麻木与屈辱。
老鲁咧嘴一笑,吐出嘴里的枯草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语气里满是赞叹,还有几分调侃:“好家伙,沈姑娘这本事,可比老子挥刀杀人利索多了!三天都没到,就把这五千人,给劝降了!”
赵虎站在他身边,抱着胳膊,也笑了,眼底闪过一丝佩服:“那是自然。魅影营的人,专干这种策反、刺杀的勾当,嘴皮子厉害,身手更厉害,钱程遇上她,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庐州的方向,目光悠远,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,也带着几分期待,低声呢喃:“王爷,西路敌军,彻底解决了。五千人,不战而降,周德威的大军,算是彻底没了。下一步,该轮到东边了吧?”
三月十八,午时。
庐州城外,中军大帐。
沈凝华单膝跪在地上,语气清亮,一字一句地禀报着:“王爷,钱程已归降,麾下五千人,尽数愿意跟着王爷,三日内,可全部收编完毕,补充到各营之中。”
萧辰立在舆图前,闻言,微微点头,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西路一带,眼底闪过一丝释然。
西路,通了。
周德威死了,钱程降了,五万人的西路军,要么战死,要么归降,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的力量。从今往后,他不用再担心西路的隐患,可以一门心思,对付东边的京城,对付那个坐在太子之位上的萧景明。
他的目光,缓缓移动,越过庐州,越过长江,越过那些还在朝廷掌控下的城池,最终,死死钉在舆图最东边的那个点上——京城。
那里,有萧景渊唯一的儿子,太子萧景明;那里,有杨文远辅政,有锦衣卫护持,有十万禁军拱卫;那里,是朝廷最后的根基,也是他靖难之路,最后的一道关卡。
只要拿下京城,只要除掉萧景明,这天下,就彻底是他的了。
“传令。”萧辰的声音,陡然变得凌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响彻整个大帐。
李二狗连忙单膝跪地,高声应道:“属下在!”
“传我命令,让楚瑶在江南加快动作。”萧辰的指尖,轻轻点在舆图上的江南一带,语气笃定,“粮食分发给百姓之后,就地募兵,告诉江南的百姓,凡是愿意跟着本王,推翻苛政、安居乐业的,一律收编入伍,不分男女老幼,只要能打仗,只要有骨气,本王一律善待。一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一支五万人的江南新军,开赴庐州,听候调遣。”
“属下领命!”李二狗重重叩首,起身快步退下,生怕耽误了时辰。
萧辰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凝华身上,语气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:“沈姑娘,辛苦你了。”
沈凝华微微摇头,起身颔首:“属下不辛苦,能为王爷效力,是属下的荣幸。”
“魅影营,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,要交给你们去做。”萧辰的目光,又落回舆图上的京城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也闪过一丝狡黠,“这件事,凶险万分,只有你们,能完成。”
沈凝华眼底,瞬间闪过一丝锋芒,脊背挺得更直,语气坚定:“王爷请吩咐,属下万死不辞!”
萧辰的指尖,重重地落在京城的位置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太子萧景明,今年十六岁,年幼无知,却握着朝廷最后的兵权,是朝廷最后的希望。他身边,有杨文远辅政,有锦衣卫护持,还有十万禁军拱卫,城高池深,硬打,咱们打不下来,只会徒增伤亡——那些跟着我从六百死囚打到三十万大军的弟兄,我不能让他们,白白死在京城的城墙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沈凝华的眼睛,语气愈发笃定:“我要你,带着魅影营的两百三十名精锐,潜入京城,潜伏在禁军之中,策反禁军将领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不管花多少代价,一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京城的大门,为本王打开,要看到那些禁军,倒戈相向,要看到萧景明,成为咱们的俘虏。”
沈凝华单膝跪地,声音清亮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响彻整个大帐:“属下领命!定不辱使命,一个月之内,必让京城大门,为王爷敞开!若不能完成任务,属下愿提头来见!”
三月十八,酉时。
庐州城外,魅影营驻地。
两百三十名魅影营的精锐,齐齐跪在地上,一身黑衣,身姿挺拔,哪怕跪在地上,也透着一股慑人的锋芒。她们都是女人,却没有半分娇弱,眼底藏着坚定,藏着恨意,藏着对未来的期许。
她们之中,有的是从死囚营里挑出来的,因为被朝廷诬陷,家破人亡,被判了死刑,是萧辰救了她们,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希望,也给了她们复仇的机会;有的是从流民中招募的,亲人被苛政逼死,被战火吞噬,无家可归,是魅影营收留了她们,教她们习武,教她们刺杀,让她们有了保护自己、复仇雪恨的能力;还有的是从青楼里救出来的,被世家子弟玩弄,被当作货物买卖,失去了尊严,是萧辰和沈凝华,把她们从火坑里拉了出来,给了她们做人的尊严,给了她们一个家。
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恨朝廷,恨那些逼得她们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的狗官,恨那些玩弄她们、践踏她们尊严的世家子弟,恨那个腐朽不堪、民不聊生的朝廷。
沈凝华立在她们面前,一袭素白衣裙,面色清冷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带着一股强大的感染力:“姐妹们,王爷有令,让咱们去京城,去做一件大事。”
“京城里,有十万禁军,有锦衣卫,有杨文远那条老狗,有咱们恨之入骨的一切。那里,城高池深,凶险万分,咱们只有两百三十人,要面对的,是数不清的敌人,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陡然变得凌厉,眼底燃起一团火,那是复仇的火焰,是坚定的火焰:“可咱们要做的,不是硬拼,不是厮杀,是潜伏,是策反!是走进禁军之中,让那些禁军将领,看清朝廷的腐朽,看清王爷的雄才大略,让他们,自己打开京城的大门,让咱们,亲手推翻这个逼得咱们家破人亡的朝廷!”
她的目光,又扫过众人,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,却更多的是笃定:“这条路,凶险万分,可能会有人牺牲,可能会有人被俘,可能会有人再也回不来。你们,怕吗?”
“不怕!”
两百三十人,齐声应诺,声音铿锵有力,震得营帐都微微晃动,没有一丝迟疑,没有一丝畏惧,眼底只有坚定,只有恨意,只有复仇的决心。那声音,穿透营帐,响彻云霄,仿佛要让整个庐州,都听到她们的誓言。
沈凝华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欣慰,语气坚定:“好!不愧是我魅影营的姐妹!那就准备起来,备好行囊,乔装打扮,三天之后,咱们随本官,潜入京城,完成王爷交代的使命,完成咱们的复仇!”
“是!”
三月十八,戌时。
庐州城外,中军大帐。
帐内的烛火,依旧高烧,却显得有些冷清。萧辰独自立在舆图前,目光死死锁着京城的位置,周身的气息,沉凝而冷厉。
沈凝华走了,带着魅影营的两百三十名精锐,带着他的嘱托,带着复仇的决心,潜入了那座虎狼之地——京城。
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成功,不知道她们之中,会有多少人牺牲,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,策反禁军将领,打开京城的大门。
可他知道,她们必须成功。
正面攻城,代价太大,十万禁军,守着一座高城,他的三十万大军,就算能攻下来,也会伤亡惨重。那些跟着他从六百死囚一路拼杀过来的弟兄,那些信任他、追随他的百姓,他不能让他们,白白死在最后一道城墙下。
所以,他只能用最狠、最险的招——从内部,瓦解敌人,让京城,不攻自破。
“王爷。”
李二狗的声音,轻轻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生怕打扰到他。
萧辰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舆图,语气平淡:“说。”
“钱程的五千人,已经安置妥当,粮草也已经送去了,弟兄们都很安分,没有寻衅滋事的。”李二狗单膝跪地,低声禀报着,“还有,楚将军那边,依旧没有消息,估计还在江南忙着募兵,想来,用不了多久,就会有捷报传来。”
萧辰微微点头,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望向江南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柔和。
楚瑶。
那个从死囚营里一路杀出来的女人,那个敢爱敢恨、敢闯敢拼的女人,那个一直默默支持他、辅佐他的女人。他相信她,相信她能在江南,募到足够的兵,相信她能安抚好江南的百姓,相信她,从来不会让他失望。
楚瑶,你那边,一定要平安。
他在心底,默默呢喃着,随即,语气又变得凌厉起来,对着李二狗,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从明日起,大军休整七日。七日之内,做好一切准备,收编钱程的五千人,补充粮草,检修兵器。七日之后,全军开拔,东进京城!”
“属下领命!”李二狗重重叩首,起身快步退下。
帐内,又恢复了冷清。萧辰重新望向舆图上的京城,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点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也闪过一丝期待。
萧景明,杨文远,锦衣卫,十万禁军……你们,准备好了吗?
七日之后,我萧辰,将带着我的大军,踏平京城,执掌这天下!
三月十八,亥时。
黑风峡西口,夜风呜咽,卷起漫天尘土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钱程站在营地外,独自望着东方的方向。那里,是庐州的方向,是萧辰所在的方向,也是他未来,未知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,跟着萧辰,是对是错;不知道,他的选择,能不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平安;不知道,他麾下的五千弟兄,能不能跟着萧辰,打出一片新天地,能不能摆脱“降军”的标签,重新抬起头做人。
可他知道,他别无选择。
“将军。”亲卫轻轻走到他身后,低声禀报着,语气里,少了几分往日的敬畏,多了几分小心翼翼,“龙牙军的人,把粮草送来了,还说,让咱们好好休整,七日之后,随大军一起,东进京城,去见萧王爷。”
钱程微微点头,目光依旧望着东方。夜色深沉,庐州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闪烁,那是龙牙军的营地,是萧辰的营帐,也是他未来,要奔赴的地方。
萧辰。
他在心底,默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这个男人,年纪轻轻,却有着惊世骇俗的谋略,有着慑人的气场,有着杀伐果断的狠厉,也有着善待降军、安抚百姓的仁厚。他能让韩世忠那样的名将,心甘情愿归降;能让阿史那突利那样的草原狼,命丧他手;能让萧景渊那样的皇帝,死在他面前;能让沈凝华那样的女人,为他拼死效力;能让八万降军,安心归降,能让他这五千困兽,心甘情愿放下武器。
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是枭雄,是明君,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?
钱程不知道。
可他很快,就能知道了。
七日之后,他就要跟着这个人,带着他的五千弟兄,东进京城,去打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后一战,去亲眼看看,这个男人,到底能掀起怎样的风浪,到底能给这乱世,带来怎样的改变。
夜风越来越大,卷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钱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,转过身,一步步走进营地。
身后,夜风呜咽,尘土飞扬,仿佛在诉说着这场乱世的悲凉,也仿佛在预示着,一场更大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