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容御回过神,放下茶盏,勉强笑了笑:“爹,娘,我无事。只是见这毒瘴日复一日,不见消退,心中烦闷。唐姑娘有……有慎王殿下相护,想来无碍。”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称呼,语气平静,但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。九皇舅何等人物,神通广大,唐小猫跟着他,远比留在谷中或跟着自己更为安全,也或许能有更大的机缘。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,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随另一人远去,甚至不曾回头多看一眼送行的人群……那股闷滞的涩意,却堵在胸口,挥之不去。
皇甫静心中轻叹,正欲再劝,客厅门被推开,夜明(皇甫夜)与欧阳朔、欧阳容玉走了进来。
“御儿独自在此,对景伤怀?” 夜明笑着走进,很自然地寻了主位旁的椅子坐下。他如今常服简居,气质收敛,若非偶尔流露的威严气度,几乎与谷中寻常长辈无异。在谷中这几日,所见所闻,无不颠覆他过往认知,亦让他对那位九皇弟的评价,越发莫测高深。
“皇舅舅。” 欧阳容御起身行礼,敛去面上郁色,“不过偶感时艰,让您见笑了。”
欧阳容玉安静侍立在父亲欧阳朔身后,目光轻轻掠过堂兄微蹙的眉心,心下明了。情愫暗生,最是磨人。她自己不也曾对那位九王爷有过一丝少女遐思么?只是看得更清楚,那份遥不可及,便也放得更快,更彻底。唐姑娘与慎王殿下之间,有种旁人难以介入的、奇异的默契与联系。堂兄他……怕是还未全然看清,或是不愿看清。
夜明何等眼力,只一眼便窥见欧阳容御心结所在。他端起新沏的茶,袅袅热气氤氲了他深邃的眼眸。“少白之能,非你我所能揣度。唐姑娘亦非常人,福缘深厚。他们既有此缘份同行,自有其道理。御儿,你是欧阳家这一代的翘楚,眼光当放得更长远些。这忘忧谷虽好,终非久留之地。天下之变,家族之责,尚需你担在肩上。”
这番话,语重心长,既是开解,亦是点醒,更是期许。提醒他莫困于儿女情长,这崩坏时局下,有更重的担子需要他去扛。
欧阳容御身躯微微一震,抬眸看向夜明。对方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一种沉静的睿智,仿佛能看透他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怅惘。是啊,他在此独自郁结,于事何补?于情何益?唐小猫自有她的路途,而他欧阳容御,亦有自己必须承担的一切。谷外的毒瘴,离散的族人,家族的出路,乃至这倾颓的天下……哪一桩,不比他这点未曾言明的心思更为紧要?
胸中那股浊气,仿佛被这番话语涤荡开了些许。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迷茫与郁色渐渐褪去,重新凝聚起属于欧阳家未来掌舵人的清明与沉稳。“皇舅舅教诲的是,是容御一时迷障了。多谢皇舅舅点醒。”
欧阳枫与皇甫静见他神色清明起来,显然是想通了关窍,心下顿安,看向夜明的目光满是感激。
夜明摆摆手,笑道:“迷途知返,善莫大焉。好了,今日难得人齐,静儿,听闻你最近会下厨?为兄可是要好好尝尝。”
皇甫静展颜一笑:“不过是些家常小菜,亏得前日喜睇、秀娘和石大娘送了好些新鲜菜蔬肉食来,今日正好,我们一家团聚,吃顿安心饭。”
她与欧阳容玉转入后厨,不多时,便与仆妇端上几碟清爽时蔬,一钵香气四溢的炖鸡,一条鲜嫩清蒸的鱼,并几样精致小菜。欧阳朔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坛自酿的米酒,酒香清醇。
众人围坐,欧阳枫作为家主,举杯道:“危难之际,能得此方寸安宁,亲人团聚,已是幸事。愿天佑善地,灾厄早散,亦盼远行之人,诸事顺遂,早归平安。”
“愿天佑善地,早归平安。” 众人举杯相和。
欧阳容御将杯中清甜微辣的米酒一饮而尽,那点郁结似乎也随酒意散去不少。他望向窗外,目光似乎要穿透那重重毒障与风雪,抵达不可知的远方。
唐姑娘,望你前路坦荡,一切顺遂。他在心中默念。
而此时,万里高空之上,勘探车如一道沉默的银色闪电,撕开灰暗的云层。副驾驶座上的少女睡得正沉,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,仿佛梦到了什么好东西。
驾驶座上,皇甫少白目光扫过全息界面上稳定的参数和飞速缩减的距离,一切顺利,预计抵达时间就在几个时辰之后。他微微侧首,瞥了一眼身旁酣睡的唐小猫,少女的睡颜毫无防备,透着一种全然信赖的安宁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望向前方被浓云和风雪笼罩的、苍茫的天际线。深邃的眼眸映着窗外飞速流过的混沌景象,平静无波,无人能窥见其下潜藏的思绪。
楼兰,故国。经年未归,不知此番,又将面对何种风浪。
银灰色的流线型车体,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,载着沉睡的少女与沉默的守护者,投向那片掩埋在黄沙与传说之下、此刻或许正暗流汹涌的古老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