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先生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二十年前那个冬天,云城最低气温零下十二度。一个刚满月的女婴,左腿被石头砸断,裹着绣梅花的襁褓,被扔在乱坟岗的背风处。她流了大概两百毫升的血——对一个婴儿来说,那是致死量。她在雪地里哭了两个小时,直到嗓子哑了,才被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捡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支票上:“您觉得,这两小时的哭声,值多少钱?”
苏正荣的脸色瞬间煞白。周婉琴的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们知道那很残忍……”苏正荣的声音发干,“但事情已经过去了……曼丽和我母亲也受到了惩罚……林小姐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苏家现在真的……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撑不下去?”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很轻,但那个声音在寂静中像惊雷,“苏氏集团总资产一百七十亿,去年净利润八点三亿。你们在云城有十二个楼盘,三家五星酒店,还有参股的三家上市公司。现在,你们告诉我,因为一个刑事案,因为股价跌了几天,就‘撑不下去了’?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如刀:“那当年那个女婴呢?她断了腿,被扔在坟堆里,连‘撑’的机会都没有。谁给过她‘饶恕’?”
周婉琴终于崩溃了。她抬起头,眼泪顺着精心保养的脸颊滚落,冲花了妆。“林小姐……求求你……曼丽是我养大的……就算不是亲生的,我也当她是亲女儿……我不能看着她坐牢……不能看着苏家就这么毁了……”
“那我的亲生父母呢?”林晚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“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刚出生就被判定为‘灾星’,被打断腿扔在乱坟岗,他们会怎么想?如果他们知道二十年后,凶手的家人拿着支票来求和解,他们会答应吗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飘落,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,像铺了层金色的地毯。
“苏夫人,您说您把苏曼丽当亲女儿。”林晚背对着他们,声音飘在风里,“那您有没有想过,您真正的亲女儿,这二十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?她可能被好心人收养,但也可能早就冻死在那片坟地里。如果她还活着,她会不会在阴雨天抱着残腿疼得睡不着?会不会因为‘克父’的罪名被人指指点点?会不会……在某个深夜,梦见自己被至亲之人亲手抛弃?”
周婉琴捂住嘴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苏正荣撑着桌子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:“我们可以加钱……两千万……不,三千万!只要你撤诉,只要你对外说这是一场误会……苏家可以给你股份,给你房产,甚至……甚至让你认祖归宗——”
“认祖归宗?”林晚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回到一个为了富贵可以杀婴的家族?回到一个用钱买命、用权压人的地方?苏先生,您觉得这是恩赐,还是羞辱?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个信封。牛皮纸在指尖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然后她松开手,信封轻飘飘落回桌上,支票滑出一角,那些零在光线下依旧刺眼。
“这钱,我不会要。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木头里,“不是清高,是这钱沾着血。二十年前那个女婴的血,还有这些年被苏家踩在脚下那些人的血。”
她看向苏正荣,又看向周婉琴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个陌生人。
“我会继续起诉。不仅起诉苏曼丽和苏老夫人,还会申请追查苏氏集团这些年的非法交易——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们为了拿地行贿,为了贷款造假,为了避税做假账。这些事,一桩桩,一件件,都会在法庭上见光。”
苏正荣踉跄后退,撞翻了竹椅。椅子倒地时发出刺耳的声响,惊起了院里树上栖息的麻雀,扑棱棱飞向天空。
“你……你非要赶尽杀绝……”他的声音因绝望而扭曲。
“赶尽杀绝的是你们。”林晚走到门边,掀开门帘,“二十年前,你们对那个女婴赶尽杀绝。现在,我只是要一个公道。”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照亮她素白的道袍,也照亮茶室里那对夫妇灰败的脸。
“青禾,”她朝前堂唤道,“送客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茶室里只剩下苏正荣和周婉琴。桌上那杯白水已经凉透,水面漂浮着几粒微尘。支票还摊在那里,一长串零在昏暗中沉默着,像一串无言的嘲讽。
窗外,又一片枯叶飘落,打着旋儿,最终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像某个被遗忘的生命,悄无声息地归于尘土。
而公道,正在阳光下,一步一步走向它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