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夕阳西下,把师部的青瓦屋顶染成一片金黄。
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叫了几声,也停了。
张阳在师部后堂坐了一夜。
那张委任状就摆在桌上,煤油灯的光焰跳动着,在纸面上投下摇曳的影。
钱伯通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“东家,一夜没睡,多少吃点东西。”
张阳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接过碗。
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他喝了一口,温热从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钱伯通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
“东家,您心里头,是不是拿不定主意?”
张阳放下碗,看着他。
钱伯通跟着他好几年了。从纱纺厂经理到总务处长,从宜宾到美国,这老头的忠心,他从不怀疑。
“伯通,你说,这委任状,是福是祸?”
钱伯通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东家,我斗胆说几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钱伯通捋了捋花白的胡须:
“从好处讲,有了这张委任状,咱们川南边防军就正式成了国军,名正言顺。往后征兵、筹饷、买枪买炮,都方便得多。那些想找咱们麻烦的人,也得掂量掂量,得罪了中央是什么后果。”
张阳点点头:“继续说。”
“从坏处讲,”钱伯通叹了口气,“拿了人家的委任状,就得听人家的调遣。北上剿匪,那是拿咱们的兵去跟第四军拼。拼赢了,损兵折将;拼输了,全军覆没。不管输赢,便宜的都是别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阳:
“东家,老朽说句不好听的——这招安,是阳谋。刘神仙、刘湘他们,打的就是让咱们跟第四军两败俱伤的主意。南京那边,也乐见其成。咱们要是接了这张委任状,就等于跳进了人家挖好的坑。”
张阳沉默着。
钱伯通又道:
“可要是不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张阳替他说了:“要是不接,就是不给南京面子。往后咱们在川南,就是孤军。刘湘他们容不下咱们,南京也不会帮咱们。第四军要是打过来,咱们只能自己扛。”
钱伯通点点头。
张阳端起粥碗,又喝了一口。
粥已经凉了。
“伯通,你说,咱们有没有第三条路?”
钱伯通摇摇头:“恕我愚钝,想不出来。”
张阳没有再问。
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,久久不语。
第二天一早,刘青山、陈小果、李栓柱、钱禄、贺福田都来了。
几个人围坐在后堂,面色凝重。
张阳把委任状递给刘青山。
刘青山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又递给陈小果。几个人传阅了一圈,最后回到张阳手里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张阳道。
刘青山第一个开口,声音沉稳:
“师座,从军事上讲,咱们现在兵力一万六千余人,轻重机枪六百余挺,迫击炮两百余门,步枪一万余支。在川省,除了刘湘,没人比咱们强。可跟第四军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四军有八九万人,武器装备也不差。咱们要是北上,就是以寡击众,凶多吉少。”
陈小果接话道:
“师座,青山说得对。咱们的兵虽然能打,可毕竟只有一万多。第四军那帮人,打仗不要命,战术又灵活。咱们就算能打赢一两仗,也经不起消耗。”
李栓柱闷声道:
“师座,我不懂那些大道理。我只知道,咱们的兵,都是川南子弟。把他们都带到川北去,能回来几个,我不敢想。”
钱禄的话还是那么简短:
“北上,是死路。”
贺福田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
“师座,猛哥在的时候,他总说一句话——打仗,不能光看打得赢打不赢,还得看值不值得打。”
张阳看着他。
贺福田继续道:
“北上剿匪,值得吗?第四军那些人,听说对老百姓挺好。咱们跟他们拼得你死我活,图啥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