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很脏。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糊着泥巴和汗渍,衣服破得露出里面的皮肉。
可他们的眼睛很亮。
那一双双眼睛,在黑夜里闪着光,像一盏一盏的小灯。
张阳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些人,就是唐公的兵。就是要去打日本人的兵。
他们这个样子,能打日本人吗?
罗舜初站在他身边,轻声道:
“张军长,谢谢您。”
张阳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一夜过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最后一船人也上岸了。
李栓柱清点完人数,快步走过来:
“军座,都过去了。两万三千多人,一个不少。”
张阳点点头:
“好。带他们去青石沟。让兄弟们好好睡一觉。”
李栓柱转身走了。
张阳站在江堤上,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久久不动。
江风吹过,带着清晨的寒意。他打了个寒颤,这才发现自己站了一夜,腿都僵了。
小陈扶住他:
“军座,回去吧。您一夜没睡。”
张阳摇摇头:
“不回去。我们去青石沟看看。”
青石沟在宜宾城东十五里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
张阳骑马过去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,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染成一片暖黄。
沟口站着几个哨兵,灰布军装,端着枪。见张阳过来,一个哨兵跑过来拦住: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小陈上前道:
“这是我们张军长,来见唐公的。”
哨兵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,让开路:
“唐公在里面,我带你们去。”
往里走了两三里地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,四面环山,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。溪边、山坡上、树林里,到处躺满了人。
他们就那么躺在那里,躺在干草上,躺在树叶上,躺在光秃秃的地上。有的睡着了,有的睁着眼发呆,有的在啃干粮,有的在包扎伤口。
张阳下了马,慢慢往前走。
越走,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那些人太瘦了。
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瘦得脸上的皮都贴在骨头上。他们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,袖子磨烂了,裤腿撕破了,膝盖和胳膊肘露在外面,有的干脆用麻绳捆着。
他们的鞋子更惨。有的穿着草鞋,草鞋已经烂得只剩几根草绳;有的穿着布鞋,鞋底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;有的干脆光着脚,脚上全是血泡和伤口。
他们很脏。头发里沾着草屑和泥巴,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汗渍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有些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,灰不灰黄不黄的,像一堆破布。
可他们很安静。
那么多的人,躺满了整个山谷,却几乎没有声音。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几声呻吟,几声低低的交谈,很快又淹没在寂静里。
张阳走着走着,忽然停住脚步。
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,躺着一个人。那人一动不动,旁边蹲着一个孩子,正在抹眼泪。
那孩子很小,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,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军装,袖子挽了好几道,还是拖到了手腕。他蹲在那里,一边抹眼泪,一边轻轻摇着地上那个人:
“胡大哥,胡大哥,你醒醒……”
地上那个人没有反应。
张阳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得皮包骨头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。他闭着眼,嘴唇干裂,脸色蜡黄,看起来像是……
张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很微弱,但还有。
他连忙道:
“小陈,掐人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