馎自从绿萝差点撞破了她和江凌川的事后,唐玉便再也没有独自待在正房中。
不是江平在一旁沉默地搭手,便是云雀在侧间轻手轻脚地整理药箱。
再不济,也总有个小丫鬟低着头,在角落铜盆边搓洗着帕子。
往日心境恣意时不曾深想,如今既已警醒,便容不得半分疏忽。
她这前通房的身份本就尴尬特殊。
值此多事之秋,更不能落下“孤男寡女、深夜独处”的话柄。
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,被她刻意忽略,深埋于日复一日的忙碌之下。
自江凌川那夜短暂清醒后,又是两三日的昏沉。
虽未再睁眼,但太医连日施针用药,那股要命的高热总算彻底退了下去。
连带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躁动痛楚也平息不少,只余下重伤后深沉的虚弱与安静。
老夫人听得孙儿高热已退,两只脚算是都迈出了鬼门关,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回实处。
这日,便携了孟氏、崔静徽一同亲至寒梧苑探视。
榻前人气息虽弱却平稳,徐嬷嬷在一旁低声回禀,字字皆是“稳中向好”。
老夫人凝神听了,终是长长舒出一口气,由唐玉搀着,引众人移至正厅说话。
唐玉因是方才在跟前伺候,刚得空退下歇息的,先前又曾向老夫人报信。
此刻便顺理成章地随侍在老夫人身侧,一同入了正厅。
众人落座,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,又躬身退下。
茶香在静默的厅堂中袅袅升起。
老夫人抬了抬手,挥退了所有不必要的旁听。
待到厅内只剩几个心腹之人,她才将目光缓缓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开门见山:
“杨家那件事,拖了这几日,外头该看的热闹,也看得差不多了。今日叫你们来,便是说说这家事该如何了结。”
她略一停顿,目光如沉水般掠过孟氏与崔静徽,
“前几日府门前敲敲打打,终究是……抬进了一个人来。”
“此事看似只是我侯府后宅添了个人,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杨家的案子,是御笔亲批的。沾上‘罪眷’二字,便不再是简单的内帷之事,关联着外头的风向,天家的颜面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情与利害。不得不慎之又慎。”
“如今,上头……总算是有了个说法。”
唐玉垂手侍立在老夫人椅侧后方,眼观鼻,鼻观心,闻言心头却微微一凛。
这说的,正是那位被一场荒唐婚仪抬进来的杨氏女,杨令薇。
也不知她究竟会被怎么处置。
孟氏早已按捺不住,此刻觑着老夫人的神色,见似乎并无雷霆之怒,才斟酌着开口:
“母亲说得是,此事确需慎之又慎。说来……凌川那日行事,虽是冲动鲁莽了些,搅得家中上下不安。”
“可往深里想,也算是……阴差阳错,替家里挡去了一桩滔天祸事。”
她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老夫人,见对方并无不悦,才继续道:
“那杨家犯的是抄家流放的重罪,铁证如山。”
“其女既为罪眷,依着朝廷法度,本该一同处置了,方才干净利落,也绝了所有后患。”
“留在府中,终究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。
终究是个隐患,一个可能随时可能牵连全府的祸根。
老夫人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从鼻间极轻地逸出一声冷哼,
“你想得倒是一劳永逸。可这世间事,若是都能依着律例条文、一板一眼地来,倒也简单了。”
老夫人缓缓道,
“她母亲赵氏,身上流着宗室的血,是上了玉牒的。”
“宗室女,即便落魄,也轻易动不得。”
“更何况,她赵家当年,与宫里的老太妃,还存着那么一点未断绝的香火情分。”
她略顿,目光落在氤氲的茶雾上,声音平静:
“那赵氏,也是个能豁得出脸面的。舍了所有的体面尊严,求到老太妃跟前,哭诉女儿疯癫无知,已是废人,只求留条性命。老太妃年事已高,念着旧情,心一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