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,又道:
“老太妃发了话,皇后娘娘,自然也要给几分薄面。”
“娘娘仁厚,体恤她为母之心,又怜那杨氏女已然疯癫痴傻,形同朽木,遂让身边体己人,透了句话过来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,缓声道:
“娘娘的意思是,既已成了个不知事、不中用的痴人,于国于家都已无碍,便也不必再赶尽杀绝。”
“寻个偏僻清净的去处,让她‘好好将养着’,也就是了。全当是……全了天家的仁德,也安了老太妃的心。”
“这如何使得!”
孟氏手中攥着的帕子倏然收紧,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:
“母亲!将那祸……将那杨氏女留在府中,岂不是授人以柄?”
“如今是多事之秋,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侯府!”
“来日若圣上一时想起,再究杨家余罪,或是朝中那些与咱们不睦的,借此生事,攀诬我侯府包藏祸心、私匿罪眷、与之粘连……”
“这、这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!依儿媳浅见,此事风险太大,还请母亲三思!”
“隐患,自然是有。”
老夫人眉眼未抬,只将手中一直把玩的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木的几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以为,我愿意留这么个烫手山芋在府里?”
“可眼下这局面,是宫里发了话,老太妃递了情,赵氏舍了脸,各方角力,彼此周全、彼此让步之后的结果。”
“皇后娘娘金口已开,‘仁德’二字压下来,这杨氏女,侯府怕是……不得不留。”
她说到这里,话锋却倏然一转:
“只不过……”
“人,留在府里,是遵旨,是全了各方的颜面。”
“可这人……留不留得住,留多久,那便是她自己的‘造化’,是另说了。”
孟氏先是一怔,瞳孔微微放大,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但仅仅一息之后,那挺直的背脊便缓缓地松缓了下来。
紧攥着帕子的手也徐徐松开,帕子软软地垂落在膝上。
她甚至轻轻舒了一口气,重新端起那盏已有些微凉的茶,送到唇边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再开口时,声音已是十足的温顺平和:
“母亲……思虑得极是。是儿媳愚钝,未能领会宫中深意,和母亲的周全打算。”
她放下茶盏,用帕子按了按唇角,继续道:
“如此安置,既全了皇后娘娘的慈悯之心,彰显天家仁德,亦显我侯府宽容厚道,不忘旧情。”
“还能给那可怜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归宿,免受流离之苦……确是天恩浩荡,也是母亲仁善,再妥当、再周全不过了。”
崔静徽一直垂眸静听,此刻眼风极快地从老夫人平静无波的脸,掠到孟氏已然恢复从容的神情上,心中已然明镜一般。
她并未多言,只微微倾身,声音轻柔清晰:
“祖母深谋远虑,顾全大局,孙媳受教了。”
室内,茶香依旧袅袅,却隐隐透着森寒。
老夫人的意思,已是昭然若揭。
眼下因着各方情面,不得不留杨令薇一命。
待到时过境迁,风波被人淡忘,一个病重不治或意外身故,便是她最好的“归宿”。
唐玉背脊挺直,垂眸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砖石,一股寒意却顺着尾椎悄然爬升。
她已经许久没有面见过杨令薇,不知她是真疯,还是假痴。
可即便她真疯了,身后到底还站着一位宗室出身的母亲赵氏。
侯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筹谋,不过是因为赵氏自身难保,无力他顾。
一个失了家族依傍、没了母族撑腰、自身又“疯癫痴傻”的孤女。
一旦触怒权贵,沦为弃子,便是这般下场。
无声无息地活着,再无声无息地“被消失”。
无依无靠,便是原罪。
无人撑腰,即是末路。
唐玉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,细细密密地爬满了整个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