狮鹫背上的驭手还是那个沉默的老兵。
调查员抓起行囊和裹剑布。
翻身下楼。
老兵看着他走近,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。
“伦纳德有信吗?”调查员直接问。
老兵摇头。“没有。按计划,他该在两天前放出第一只信鸦。没收到。”
调查员的心沉了一下。
随即又被一股莫名,几乎让他感到羞愧的悸动攥紧。
担忧底下。
翻滚着灼热的,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。
希望他没事……但……
但若他真的需要帮助……
若那些山谷里的东西……
调查员猛地闭了闭眼。
将这混杂着担忧与渴望的阴暗念头压下去。
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。
只是深处燃着一点决意的火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调查员说。
老兵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任务完成了。该回去述职。”
“述职可以等。”
调查员把行囊甩上狮鹫鞍座,动作利落:
“伦纳德是我带出来的。他要是陷在山谷里,我得把他挖出来。”
老兵沉默片刻,没再阻拦。
从鞍袋里摸出一卷简略地图递过来。
“山谷在正北,约三百里。地形复杂,常有雾。本地人说里面有古老的东西,不止怪物。”
调查员接过地图,扫了一眼。
粗糙的线条勾勒出扭曲的山脉走向,中心一片空白。
标着“迷雾区,未知”。
够了。
他跨上狮鹫,拉紧缰绳。
老兵驱动狮鹫,巨兽双翼展开,猛地蹬地腾空。
强风再次扑面。
下方霜冠城的灯火迅速缩小,化作散落海岸的碎金。
狮鹫朝北飞去,越过城墙,掠过郊野稀疏的农庄,下方逐渐变成连绵的黑色丘陵。
调查员盯着地平线。
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。
矛盾的心情再次翻腾。
他希望伦纳德没有遇到危险。
但心底某个角落,又渴望不是那样。
渴望山谷里有值得拔剑的东西。
渴望感受灵魂与英灵共振。
力量奔流的瞬间。
最终,他将手按在胸前那枚旧银徽章上。
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清醒。
“奥兰多之魂在上。”
他低声说,半是祈祷半是自嘲的许愿:
“伦纳德一定要安全。
“如果真有什么危险的怪物……就让怪物迷路吧。”
.
阿尔利亚的属下之一。
骷髅卡尔森,在沙漠迷路三天后。
终于不得不承认。
自己迷路了。
烈日将无边的沙海烤成晃眼的金黄。
热浪扭曲着地平线。
让远处连绵的沙丘看起来像不断蠕动的蛆虫。
骷髅卡尔森停住脚步。
如果那两根腿骨交替向前戳进沙子的动作能算“走”的话。
他抬起光秃秃的头颅。
两个空洞的眼窝望向四面一模一样的景色。
又望了望自己手中的羊皮地图。
这地图没有什么超凡力量。
因此当然会有一定的误差。
然而骷髅还是无法理解。
为什么在本应该是森林和山脉的地方。
实际迎接它的是连绵的沙漠。
“这图是哪个蠢货画的?这误差能埋下一整支军团!”
骷髅下颌骨开合,发出咔哒声。
他举起地图对着阳光,仿佛这样就能看出隐藏标记。
“雷鸣山呢?翡翠河呢?拿我寻开心啊?”
卡尔森边骂,边迈开腿骨。
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里跋涉。
沙粒灌进关节缝隙,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他没有体力限制。
但无聊本身就足够消磨人了。
而这片沙漠,除了沙就是沙,连只蝎子都没有。
“永歌森林……”他边走边抱怨:
“听起来就像诗人瞎编的。所有不靠谱的制图师都应该全部砍头!”
骷髅不知道。
虽然他怪错了人,也怪错了原因。
但这片沙漠确实不该存在。
这是李冰初次释放愤怒之魂,胡乱飞行。
能量余波留下的烙印。
余波改写了地形。
将原本的山脉与河谷直接汽化,重组。
化为这片浩瀚沙海。
骷髅完全没有怀疑过这片沙漠的来源。
一方面是规模过于恐怖。
另一方面也是他作为一名战士。
超凡知识实在掌握的不够。
如果他有任何基于超凡知识。
寻找方向的办法。
都会立刻发现这片沙漠本身就蕴含超凡。
会导致手段失效。
沙漠漫无边际。
连时间也失去了意义。
卡尔森逐渐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只有沉默。
终于,他停在一座沙丘顶端。
“我从哪儿走错的?”
他自言自语,骨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。
没有头发可抓。
这个动作显得有点滑稽。
“隘口?过河的时候?还是说……从一开始就错了?”
他慢慢坐倒在沙丘上,沙粒顺着肋骨缝隙滑落。
魂火摇曳,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效忠阿尔利亚,为了什么?
为了复活弟弟。
卡尔森和他弟弟生前的关系并不好。
他是个刀口舔血的佣兵,弟弟是个正儿八经的学者。
所有人包括卡尔森自己都默认。
他会很早就死掉,由弟弟来料理他的后事。
然而战乱年代,一切都没有准数。
弟弟死在一场匪徒劫掠里。
尸体都没找全。
卡尔森亲手把弟弟残存的几片碎骨收进陶罐。
发誓要让他重新站起来。
那时候,卡尔森不过是在狂想。
而当他被阿尔利亚变为骷髅后。
他便坚定了这个念头。
随着荣誉帝国迅速崛起,创造辉煌,统一大陆。
骷髅更相信。
阿利亚便是行走于人间的智者和君王。
相信即使复活技术再困难。
以阿尔利亚和整个帝国的智慧。
也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然后帝国崩了。
陛下沉睡了。
现在陛下醒来,却变得……陌生。
她依然强大,依然威严。
但卡尔森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真的还能复活弟弟吗?
或者说,她还有那个心思吗?
更重要的一点——
弟弟真想被复活吗?
“我到底在干什么?”
骷髅低声说,骨手捂住眼眶。
“在这鬼地方乱转,为了一个可能根本没希望的承诺……”
骷髅的魂火因动摇而黯淡。
他情绪上涌。
甚至没注意到李冰的一只造物。
一只白骨鸟。
在热风中落在了他身旁的沙地上。
白骨鸟歪了歪头。
上下颌轻轻开合,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像在打量这具发呆的同类。
然后,用鸟喙啄了啄骷髅头骨。
咚。
一声轻响。
卡尔森猛地惊醒,魂火骤亮。
他翻身,盯着那只白骨鸟。
眼眶里的魂火警惕地收缩。
鸟没动,只是又歪了歪头。
卡尔森慢慢放松。
是某种不死生物?还是谁的使魔?
“咳。”
他用生硬。
带着古语口音的通用语尝试交流,“你,知道,出去的路?”
白骨鸟没回答。
它拍打翅膀,飞起半人高,悬停在他面前。
然后转向某个方向,又回头看他。
卡尔森愣了两秒,魂火跳动。
“你要……带路?”
白骨鸟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朝前飞。
卡尔森没有犹豫,急忙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