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个被剥光了伪装的傀儡,在书房里枯坐到天明。
七日后,他上了一道惊世骇俗的奏疏,自请解散监田司,贬为农夫,亲赴永安村垦荒。
临行前,他烧毁了府中所有官文,唯独命人临摹了那幅《百人默耕图》,珍重地卷起,带在身边。
后来,那幅画被他挂在了永安村田边一间简陋的田舍墙上。
然而,一场罕见的旱灾悄然降临了北方。
土地龟裂,河床见底,多地的“心菜”还未长出字迹便已枯萎。
民心随之动荡,恐慌如野火般蔓延。
一个名为“迎零教”的邪教趁机崛起,其教众宣称:“心菜枯萎,乃天谴之兆。唯有重迎‘零’归位,令圣女开口祈神,方可得天雨!”数千名狂信徒被煽动,他们双眼赤红,面容枯槁,潮水般涌向永安村,将月咏静坐的高坡围得水泄不通,声嘶力竭地要求她“开口祈神”。
月咏在高坡上静立了一夜,任凭山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。
次日清晨,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,她缓缓走下高坡,没有开口,只是示意村民取来十口巨大的铁锅,倒扣于干涸的土地上。
随后,她指挥人们从村中唯一未干涸的深井里,引出细细的水流,分流到每一口锅的顶部。
水流极细,却不间断。
她又让村里的孩童们拿出竹笛,不必吹奏复杂的曲调,只需对着锅沿,吹出最简单的长音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细微的水流撞击在巨大的锅底,通过锅体的共鸣,发出了清越悠扬的回响,如同山涧滴水,又似远古编钟。
孩童们的笛声融入其中,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韵律。
一个村民恍然大悟,立刻跑回家中,将自家的铁锅也倒扣在屋顶。
很快,家家户户都效仿起来,整个永安村变成了一座巨大的“响锅阵”。
那声音,低沉而持续,穿云裂石,仿佛是大地在发出自己沉闷的渴望。
第三夜,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之时,西北方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聚集起了浓厚的雷云。
电光撕裂夜幕,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。
甘霖普降,人们在泥泞中欢呼、哭泣。
雨停之后,共耕园里,新生的“心菜”叶片上,浮现出了一行崭新的字迹:“我们自己叫来了雨。”
京都织坊内,小南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,看到几缕血丝溅落在洁白的织机上。
她手中的红线已渐渐稀疏。
她知道,自己的执念收集已近极限,以记忆与生命为代价的编织,即将吞噬掉她的灵魂。
她平静地剪断最后一缕濡湿的长发,就着微弱的烛光,织成了一方小小的头巾,上面没有图案,只有发丝本身最纯粹的纹理。
她将头巾托人送往永安村。
月咏接过头巾时,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即将熄灭的温度。
她默默地将其系于自己的腕间,仿佛系住了一个遥远的承诺。
当晚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通向地底的幽深小径上,寒意彻骨。
小径的尽头空无一人,唯有一口冰冷的铁锅静静地摆放在那里,锅底残留着几片被烧焦的菜叶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她伸出手,想要触摸那片焦黑,指尖刚刚触及梦境的边缘,一切便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睁开眼,窗外月色清冷如霜。
田野里,成片的“心菜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,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叶片摩擦,更像是一句句无声的低语,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疑问,在寂静的永安村上空盘旋。
下一个倾听的人,会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