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吧!亡国。
随着女天皇兴子的一声令下,大殿之上,鸦雀无声。
“臣……领旨!”贺茂在昌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一丝颤抖,却异常响亮、坚定地在殿内响起。他明白这“旨意”意味着什么,这不仅是使命,更是将自己与一个时代的终结牢牢绑定的宿命。
他走上前,以最庄重、最虔诚、近乎举行神圣仪式的姿态,先是用微微颤抖却竭力稳定的双手,捧起那份墨迹已干、却仿佛仍散发着书写者体温与泪痕的素白诏书,小心地、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般卷起,用准备好的锦带系好;
接着,捧起那方触手温润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白玉御玺;
最后,深吸一口气,稳稳托起那个覆盖着深紫色龙凤纹锦缎、象征着神裔与国统的狭长木匣。
这三样东西叠加在一起的物理重量,已经让他手臂感到酸麻,但他清楚地知道,这物理的重量,远不及它们所承载的历史沧桑、国运兴衰、以及此刻被赋予的、决定未来命运的千钧重担的万分之一。
他退后几步,在御座前再次深深跪拜,额头重重触及冰冷光滑的木地板,久久没有抬起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,这不是出于对前途未卜的畏惧,而是一种与生养自己的文化母体、与效忠的君主、与一个延续了千年、如今却要在自己手中亲自画上句号的时代与身份,做最后告别的、无声的悲鸣与祭奠。
……
当日稍晚,暮色开始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,在西边天空缓缓晕染开来之时。
一乘异常简朴、陈旧,未有任何皇室菊花纹或公卿家纹装饰的青幔牛车,在数名同样身着便装、神色紧张到近乎麻木的侍从(皆是精选的、绝对忠诚且身手敏捷的年轻武士或寺僧打扮者)的严密陪同下,缓缓驶出了御所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宫门。
车轮碾过朱雀大路冷清而空旷的石板路面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“辘辘”声响,在这寂静得可怕的黄昏里,传得格外遥远,仿佛敲打在每一个躲藏在门扉后、窗棂边的京都人心上。
牛车之前,由一名身材高大的侍从,用一根长竹竿,高高举着一面临时用最普通白麻布粗糙制成的旗帜。
那抹刺眼、素净、不带任何图案与文字的白色,在暮春时节略带暖意却更显凄惶惶的晚风中无力地飘动、舒卷,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的涂抹下,反射着黯淡的金红色光芒,远远望去,仿佛一道流淌在灰色天幕与黑色屋脊之间的、正在渗血的、巨大而沉默的伤口。
不知是有人刻意泄露,还是在这末日般的压抑气氛中,人们对于任何细微变动都变得异常敏感。消息竟不胫而走,以惊人的速度在死寂的京都街巷间传播开来。
当那辆承载着国运的牛车,缓慢而坚定地接近京都的正南门——那座见证了无数王朝更迭、历史兴衰的罗城门时,道路两旁的屋檐下、巷子口、甚至远处的桥头,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京都市民。
他们如同从地底冒出的沉默幽灵,无声无息地出现,无声无息地站立着。
男女老少,贫富贵贱,此刻似乎都被同一种命运捆绑。
他们的面容被极其复杂的情绪所扭曲、凝固:有深切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,有对未来的彻底茫然与麻木,有难以言喻的、对故国将亡的悲愤与哀恸,也有一丝隐约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未知结局或许能带来和平的卑微期盼。